“陛下，”阮知節最後開口問道︰“臣若在兩淮遇著盤根錯節的阻力……”
“阻力？”徐景行笑了，指著窗外那株開始抽芽的梅樹，輕笑道︰“去年大雪壓枝，朕還以為它活不成了，你告訴那些擋路的，要麼學這梅樹扎根結果，要麼就當枯枝，被一把火燒了肥田。”
阮知節走出奉天殿偏殿時，早春的陽光正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但他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梅樹就算扎根也不會結果，陛下這次改革鹽政，怕是要迎來一場刮骨療毒的風暴。
不過這也不怪陛下要對鹽政動真格，兩淮鹽課實錄他看過，甚至晉陽範氏抄家所抄出的鹽田，竟佔了官鹽場三成左右，然就算範氏已倒，剩下的七家卻還在囤鹽抬價，金陵謝氏、揚州鄭氏、甦州薛氏這些鹽梟手里，攥著大靖的鹽脈，不怪陛下要收回鹽場，推新鹽法，廢引改票，官收官賣。
可這樣做，是要刨江淮兩地世家的根基，他就算帶三百精兵，攜先斬後奏的令牌前往，也前途渺茫，不可預料。
啟程前夜，阮府，阮知節將自己妻兒老小送至特向徐景行求的皇莊內，只留管家一人替他收拾行裝。
“老爺，您真要前往江淮兩地 鹽政的渾水？”管家顫聲開口問道。
阮知節聞言，沉默良久，才嘆息著開口回道︰“君命不可違，陛下要我去，我就必須得去，再者，若連我都退縮，這天下百姓，何時才能用上平價鹽？”
正說著話呢，窗外突然咚地一響，管家戰戰兢兢開門，只見台階上擺著個木匣，里面裝的是一封猙獰血書，上面寫道若阮大人想留全尸，明日就稱病辭官。
阮知節看了後，忍不住閉了閉眼，而後將血書交給管家，讓他在他明日啟程後呈現御前，“備馬，明日天一亮就走，你明日等我走後，你安排人將這封血書送到駱大人府上，其他你不用管，他見了，自是知道該將這血書送到何處。”
阮知節也不知道這背後之人到底咋想的，沒想到都小半年了，竟還有人覺得自己能糊弄當今這位陛下，就算他稱病辭官又如何，少了他阮知節，前往江淮兩地改革鹽政的也還有陳知節余知節，陛下絕不會因臣子稱病就放棄收攏鹽田，整治鹽政。
………………
當阮知節帶著董信等人以及三百銳士營精兵抵達位于兩淮地區的金陵城時，正值梅雨季節，連綿的陰雨裹著咸腥的風將鹽場附近幾個鎮子浸得發潮，連空氣里都彌漫著私鹽販子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硝石味。
董信一到，就帶著兵封了金陵一落地便封了最大的鹽場，鹽場管事是謝家的遠房表親，收到阮知節等人已抵金陵的消息後就暗道不好，而後揣著謝家家主的手諭攔在鹽場柵門前，卻被董信一腳踹翻在地。
“陛下有旨，鹽場封查期間，別說謝家，就是京城家甚至儀王殿下，也得看這令牌行事。”董信揚了揚阮知節抵達金陵前暫時交到他手中的鎏金令牌，三百親兵瞬間列成方陣，長刀出鞘的寒光直接壓過了陰雨天的沉悶。
阮直接則是帶著充當賬房先生的霍鐵心扎鹽場庫房時，而後差點就被撲面而來的霉味嗆暈，經過一番核查，賬冊上記著三月入庫官鹽五十萬石，可庫房里堆著的麻袋拆開大半都是摻了沙土的碎鹽，連腌菜都不用這鹽。
“這就是你們給朝廷交的鹽稅？”阮知節狠狠將手中賬本拍在桌上，聲音發顫，“查給我查，把近十年的入庫記錄全翻出來，對比鹽場產出的流水，差一粒鹽，都給本官算清楚！”
麻煩比阮知節預想的更凶，當天夜里，他剛同霍鐵心清點完第一批虧空賬目，他們所住的驛館就莫名起了火，虧得董信預留了二三十人守在周圍，火勢剛起就被撲滅。
“是謝家派人干的。”董信擦著自己的腰刀，冷聲開口道︰“方才抓住個放火的雜役，一番酷刑下對方松口，說謝家賞他白銀五百兩金只要成功燒了賬冊，就幫他改頭換面，當那鄉鎮的地主老爺。”
隨行的姜院判聞言，指甲深深掐進自己掌心里，白日他在鹽工營地給人治鹽鹵中毒時見的慘烈景象還歷歷在目，鹽工們住的草棚漏雨不說，十幾個漢子蜷縮在泥地上，腳底板潰爛得露出紅肉，往他們傷口上敷草藥，疼得他們咬著草稈發抖。
治到最後，一個老鹽工忽然爬起來對著他磕頭道︰“大人，別查了，謝家的人說了，我們當中誰敢幫朝廷說話，就把誰沉進鹽鹵池里！”
姜院判將對方扶起時，摸到他後背結著的一層硬痂，這是被鹽鹵腌久了形成的潰傷，“你們產的鹽，憑什麼讓別人拿去換銀子，自己卻連塊好藥都用不上？朝廷這次來，就是要徹底整治這腐敗的鹽政，救你們脫離苦海！”
第二日清晨，阮知節讓人把查獲的所有賬冊搬到鹽場空地上，當著所有鹽工和附近百姓的面，一頁頁念著那些虧空的數字。
當念到謝家名下鹽鋪三年侵吞官鹽一百二十萬石時，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一個身穿粗布麻衫的漢子突然痛哭大喊道︰“我爹去年就是因為私賣鹽被抓的，可謝家的鹽商用船運私鹽出城，官差連問都不敢問啊！”
喊聲未落，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謝家家主帶著兩百家丁，舉著謝字旗堵在鹽場門口，身後跟著一些扛著鋤頭被謝家逼來請願的佃戶。
見到阮知節，這位謝家家主皮笑肉不笑的開口道︰“阮大人，鹽場停了三日，周邊百姓買不到鹽，都快斷炊了，您要是再執迷不悟，鬧出事來，怕是陛下也保不住您。”
阮知節正眼都沒看他一眼，反倒轉向圍觀的鹽工和百姓舉起了自己手中的私鹽賬冊，“謝家家主說百姓缺鹽，可他們位于城南的私鹽庫里的鹽，夠你們江淮百姓吃上三年還不止！”
說著，阮知節回頭，看向董信，開口道︰“董將軍，你拿著令牌去調軍前往謝家私庫，將里面囤著的私鹽分發一部分給百姓，就說是朝廷還他們該吃的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