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可以說是江南漕運的咽喉，一旦被斷，甚至連鎮北關的軍糧，都要跟著被斷，從而引發更大的弊端。
這個時候，阮知節等人也陸續進宮，來到徐景行的紫宸殿，然殿內的氣氛，比那日听聞鎮北關八百里急報還要冰冷窒息，尤其猜出徐景行此遭為何召他們進宮的，更是覺得殿內金磚的寒氣從腳底蔓延至他們心里，凍得他們指尖發麻。
徐景行端坐在座上，手里拿著的不是奏報，而是駱養性新呈上來的賬冊，有江州巡撫將賑災糧賣給王兆興的銀錢流水，每一筆銀錢，都清晰記著去向，新吏部侍郎史懷英的門生收了三千兩，禮部尚書謝望軒的親家分了五千兩，就連幾位以清廉自居的清流御史，名下也有一兩筆來歷不明的田產進賬，時間恰好就在江州糧案之後。
“江州的賑災銀，”徐景行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卻讓階下數位文官齊齊打了個寒顫，“昨日戶部遞了核銷文書，說賬目無誤，可先前江州送來的八百里急報你們都听到了，你們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說著，徐景行將手中賬冊扔下，精準落在禮部尚書謝望軒腳邊，紙頁散開，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那是徐景行用朱砂圈出的駱養性查出來的所有勾結，“你們當中，必會有人說是江州巡撫以及知府貪墨，會有人說是漕運損耗，更會有人建議朕再撥二十萬兩，務必安撫災民。”
徐景行說這話時，緩緩起身，一步步靠近殿內站著的清流文臣眾，然他的目光仿佛冰刀一般，掃過誰，誰就忍不住低下頭躲避他極其銳利的眼神。
“朕倒想問問，”他停在戶部尚書阮知節面前，這位新的清流領袖瞬間渾身發軟，好玄才穩住自己沒有當場失態，“阮愛卿，你上個月給九江郡按察使的信里寫事辦妥可分潤，指的是哪樁事啊？”
阮知節嘴唇哆嗦著顫了兩下，一個字也回答不出來。
“還有你，”徐景行轉向吏部侍郎史懷英，“你佷子在江州開的糧行，為何偏在朝廷的賑災銀下撥後，突然漲價三成？”
史懷英聞言，臉上血色瞬間散去，慘白無比，而後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抵在金磚上，聲音卻細若蚊蚋︰“陛下，臣……臣不知……”
“不知？”徐景行聞言冷笑一聲，聲音還是那般淡然，“你們一個個拿著朕的俸祿，住著朕賜的官宅，卻勾結地方，把災民的救命錢塞進自己的腰包，而江州的災民現在在啃樹皮，在賣兒女，你們府里卻頓頓都是山珍海味，這就是你們讀的聖賢書？這就是你們口中常說的忠君愛國？”
徐景行的聲音不大，卻在大殿里回蕩，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有幾個心知自己確實是貪了的官員听了他的話後嚇得渾身發抖，這事他們做得隱晦，原以為陛下是不會發現的，不曾想不過短短三天而已陛下就將事情摸查得一清二楚。
“陛下息怒……”為首的大學士福士誠顫巍巍地叩首道︰“江州之事，或有誤會，還請陛下容臣等徹查……”
“誤會？等你們查清楚，只怕江州的災民早就演變成第二個黑雲軍了！”即便是此刻，徐景行說話的語氣也毫無波瀾，只他盯著眾人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寒刀。
“朕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要麼想出安撫江州的法子，平息這場民憤，要麼，你們就跟周齊賢等人為伴，從你們家中抄出的銀錢，絕對夠朕廣招賢士，替朕安撫江洲災民……”
說完，他不緊不慢的轉身坐下，端起內監全忠見機遞上的剛沏好的熱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除了他喝茶的動靜，紫宸殿內鴉雀無聲，只有文官們粗重的喘息聲，他們互相使著眼色，卻沒人敢先開口，誰都知道這個時候出主意等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安撫江災民需要糧需要錢，可陛下已經撥過款了，絕對不會容許他們再要錢糧，要糧他們就得動藩王的私庫，要錢就得查同僚的贓款，哪一樣都會引火燒身。
半個時辰過去，還是沒人說話，徐景行見狀，再次冷笑出聲︰“怎麼？平日里爭著搶著說要為民請命，真要你們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換災民一口飯吃時，就都變啞巴了？”
他這話，如巴掌一般狠狠抽在了殿內眾人的臉上，吏部侍郎史懷英聞言抬頭，而後沙啞著開口艱難答道︰“臣……臣願將江州產業變賣，換糧萬石……”
“不夠，”徐景行語氣淡淡，“江州流民十萬，萬石糧食撐不過三日。”
禮部尚書謝望軒咬了咬牙，開口道︰“臣願牽頭，讓江州籍官員捐俸，再勸諭地方士紳開倉……”
“勸諭？”徐景行挑眉，“謝愛卿，去年湖廣士紳藏糧不賣，你兒子收了他們的字畫，轉頭就向朕奏報士紳皆願為國分憂，這次，你又打算再收多少名家字畫啊？”
這話一出，禮部尚書謝望軒的臉上猶如打翻了調色盤一般青紅交加，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眼看徐景行耐心即將耗盡，為首的大學士福士誠終于狠下心來，先重重磕了個響頭，而後開口道︰“回陛下，臣有一策，江州藩王去年剛納了十萬石私糧，可暫借充作賑災，再查抄江州巡撫以下涉案官員全部家產，所得銀錢可購糧、可蓋棚。至于……至于已分潤贓款的京官，臣等願自行退賠，雙倍補足虧空。”
這話一出，不少人臉色大變，借藩王的糧，等于捅了江州藩王的馬蜂窩，查抄同僚，更是要與他們撕破臉皮，自行退賠，他們也得掏空家底，可他們偷偷抬頭，看到徐景行古井無波的眼神後，立馬明白，這次的事沒有絲毫可商量的余地，他們若是不能妥善解決，唯死而已。
只他們一人身死也就罷了，怕就怕天譴之下，全族也跟著遭殃，畢竟陛下是能一次性葬送圍困鎮北關三成蠻金北狄十萬聯軍的狠人。
“準了。”徐景行放下茶杯，聲音里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威嚴，“明天的大朝會上，朕要看到藩王的借糧文書，看到退賠的銀錢清單，看到查抄官員的名單，若是少了一樣……”
他沒將話全部說完，但殿內所有人都清楚他那未盡之語的分量，當他們低著頭腳步踉蹌地走出紫宸殿時，每個人後背全都被冷汗浸濕透了，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也暖不了他們冰涼的心。
因為他們知道，從今往後，大靖這位年輕的帝王，再不像前幾任帝王那樣可以任他們隨意糊弄，這些年他們親手種下的惡因已經結出了惡果，此刻他們就算心中再不願，也得咬著牙，將這惡果一點一點的咽下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