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紫宸殿的門在身後合上時，為首的大學士福士誠幾乎要扶著柱子才能站穩。
他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殿門，那扇雕龍描金的木門此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吏部侍郎史懷英被兩個小吏半扶半架著，保養得極好的美髯上還仿佛沾著一絲方才跪倒在地時蹭到的灰塵，戶部尚書阮知節也渾身發軟，嘴唇更是不受控制的微微顫動著。
“去戶部。”大學士福士誠啞著嗓子開口道，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疲憊，“今天誰也不許回家，誰也不許傳消息出去，今日之事，必須在宮門下鑰前有個結果，不然明日早朝，我等生死難料。”
他這話，得到了在場所有文臣的認可，不多時，眾人齊聚戶部的衙署里，往日用來核算錢糧的算盤被推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各種賬冊。
江州藩王的糧冊，江州涉事官員的家產清單以及京官們的退賠明細，全都得根據徐景行提供的冊子來進行整理。
“儀王那邊怎麼說？誰去說？”有人急聲問道。
“我已經派人去問了，想來不多時就能得到答復。”開口答話的是戶部尚書阮知節。
另一邊，查抄名單的謄抄之人也卡了殼，吏部侍郎史懷英的名字旁有人猶豫著不敢下筆，他是吏部尚書張博仁的門生，真要抄家，他該如何向對方交代？可一想起紫宸殿里等著他們處理結果的徐景行，咬了咬牙又將名字給添上。
退賠的銀錢清單更是亂成一團，有人哭喪著臉說家中只剩白銀五千兩，然後立刻被旁邊的人揭穿說他上月剛給小妾買了翡翠屏風，有人想把田產折算成現銀，卻被怒斥現在誰肯買你這燙手山芋。
爭吵聲、算盤聲以及壓抑的啜泣聲混在一起，讓戶部這方寸之地變得比紫宸殿還要肅然。
不多時，封地隸屬江州的藩王儀王也遞了回話給阮知節，信紙上的字里行間中，滿是推諉，說什麼私糧乃備荒之用，擅動恐違祖制。
大學士福士誠見狀，氣急道︰“祖制？災民快反了，陛下因此而震怒，現在還提祖制，又有何用？來人，備車，老夫親自去借，此事今日必須有結果，不然明日聖上發起怒來，我們都承受不住後果，想來他儀王，也承受不住？！”
這些自詡清流的文官互相傾軋了一輩子，此刻卻在徐景行這位不走尋常路有能力掀了原有棋局重新布置棋局的皇帝的威壓下，不得不親手拆解自己盤根錯節的利益網，有人偷偷抹淚，有人攥緊了拳頭，更有人抬頭透過門窗望著屋外的天空，眼神里滿是不甘。
他們爭了半生的權力、名聲、財富，為此做了不知多少昧良心之事，到最後，他們竟要親手將利益拱手讓出，這讓他們如何能接受得了。
而此刻京城的勛貴們，私底下也聚在一起，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討論。
英國公府的花廳里，銅制鼎爐里燃著上好的燻香，幾位世襲勛貴正圍著一副棋盤，听剛從宮里回來的侍衛轉述紫宸殿內的動靜。
“福士誠那老東西，這次被陛下嚇得直接癱坐在地上，”定國公嗤笑一聲，捻起一顆白子放下，“平日里，他對著咱們耀武揚威，說什麼勛貴當守規矩，如今自己貪墨賑災糧，看陛下怎麼收拾他們。”
“可不是嘛，”成國公端起茶盞，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江州那案子，先前吏部侍郎想拉著咱們家的糧行入伙，我一眼就看穿是火坑，在這位手底下也敢整這種貓膩，簡直是活膩了，果不其然，他們今日就狠狠栽了跟頭！”
“我看啊，這些文官就是活該，平日一個個自詡清流，真貪起來，比我們胃口還要大！”
正說著，門外匆匆走進來英國公世子，臉色有些凝重︰“方才暗線傳來消息，說陛下為江州一時震怒，要借江州藩王儀王殿下的糧解燃眉之急，更要查抄江州所有涉事官員的家產。”
定國公聞言，手一頓，驚疑道︰“要借儀王的糧？他可不是普通藩王，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弟弟，陛下連他都敢動？”
“不止呢，”英國公世子壓低了聲音，小聲道︰“我還听說福士誠主動開口，說涉事京官會雙倍退賠贓款，才得陛下網開一面，方才我路過吏部侍郎史懷英家時，見他家管家正安排人拉著箱子往銀號跑，估摸著是在湊錢。”
花廳里的笑聲瞬間淡了下來，成國公放下手中捻起得黑子，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良久才開口說道︰“雙倍退賠？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咱們府里，去年幫兵部采買軍糧時，那筆損耗……”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定國公打斷︰“閉嘴！”而後他皺著眉望向窗外，“軍糧的事咱們是按例行事，與這次的賑災糧不同。”話雖如此，他指尖卻不受控制的微微發顫，誰都知道成國公口中那所謂的損耗，不過是換了個名目全都進了他們的私庫而已。
這下子，定國公徹底沒了下棋的心思，他想起自己上月剛收了江南鹽商獻上的珊瑚樹，而那鹽商的弟弟，正是江州漕運的把總，當初收禮時只當是一尋常人情，此刻，卻像塊燒紅的烙鐵一般被他揣在懷里，燙得他心發慌。
“陛下今日能查文官，明日，明日……”英國公世子沒能將話說下去，但花廳里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們這些世代承襲爵位的勛貴，靠的是祖上的軍功，也靠與朝廷盤根錯節的利益往來，文官們貪墨賑災款是錯，可他們那些按例行事的好處，又能干淨得了多少？
花廳里燃的暖香，也蓋不過在場幾人心頭突然涌起的寒意，方才還覺得自己是在隔岸觀火，可以看一場好戲，此刻他們卻發現那火已經燒到了腳邊，今日皇宮里的那位陛下能讓文官親手拆了自己的利益網，明日未必不能讓他們這些勛貴們吐出所不能收的好處，今日能強借藩王的私糧，明日未必不能清算他們的舊賬。
“要不……”定國公遲疑著開口道︰“要不我將那盆珊瑚樹送還江州？還有兵部那筆賬，咱們主動將其給補上？”
成國公聞言，狠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此刻補，咱們豈不是不打自招？”話雖如此，可他自己心里也很沒底，端起茶盞準備喝口茶水定定神，手卻停頓在半空，遲遲都不能將茶送到嘴邊。
日頭漸漸西斜，戶部衙署里的算盤聲還在斷斷續續的響著，英國公府的花廳里，早已沒了人聲，只有紫銅鎏金華貴異常的鼎爐里燃的燻香，還絲絲縷縷的向外散發著煙霧跟香氣，襯得滿座沉默的人影，像一群被剪了翅膀的鳥雀一般，明知天要徹底轉寒，卻不知該往哪里躲呼之欲來的風雪。
明明只是深秋，京城的風卻仿佛突然就變得凜冽起來，無論是文官還是勛貴，都被同一片寒意所籠罩，畢竟深居紫宸殿里的徐景行，手段莫測，不僅能斷文武百官的貪腐之心，更能抹滅眾人深藏心里那法不責眾的僥幸。
這京城，不對，是整個大靖，在他的統治下，將徹底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