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碎石路的聲響格外沉悶，車廂里依舊沒有除了呼吸聲以外的聲音。
帕拉塞爾的隊員們低著頭，大多數人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 。
有人偷偷掀開窗簾，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仿佛這樣就能窺見那個同伴的去向，可看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綠意。
“伯明翰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什麼內幕？”
查理終于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突兀。
他轉向坐在對面的副院長，目光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他實在有些忍不住了。
“您知道艾瑞克去哪里了嗎？”
伯明翰的指尖頓了頓，握著的茶杯微微晃動，褐色的茶水濺出一滴，落在深色的袍角上。
他看著查理通紅的眼眶，又掃過其他隊員們瞬間繃緊的脊背，這些孩子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一路上他們刻意談天說地，從畢業規劃聊到魔法心得，可每一次話題的間隙，那道未說出口的擔憂就會像藤蔓般悄悄爬上來，勒得人喘不過氣。
“你們都覺得…… 他已經不在了，對嗎？”
伯明翰的聲音很輕，卻又很沉重。
馬泰奧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他和艾瑞克的關系一直是最好的。打從一開始，他就是艾瑞克的小弟。
但現在，他連開口詢問的勇氣都沒有。
索菲婭別過頭，肩膀微微顫抖 。
他們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往最壞的方向猜測。
畢竟，黑暗魔法師的結局早已寫在帝國的歷史里，那些消失的名字，沒有一個能笑著回來。
查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起艾瑞克在決賽中掀起的那片黑暗。
那樣強大的控場力，那樣無懈可擊的戰術思維，本該在魔法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怎麼能因為一個標簽就潦草落幕？
“他是帕拉塞爾最強的學生。” 查理的聲音有些發澀，“就因為是黑暗系，就要被帝國的規則抹殺？”
伯明翰放下茶杯，看著這群孩子泛紅的眼眶，突然嘆了口氣。
他從懷里掏出一枚暗金色的徽章，正是查理先前交給他的。
徽章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微弱的光︰“阿維圖斯大帝沒有處死他。”
車廂里瞬間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但也沒讓他自由。”
副院長的聲音沉了下去，“帝國需要黑暗魔法的研究，更需要像艾瑞克這樣的雙系天才。他現在在‘暗研究院’，由大帝親自看管，說是研究，其實……”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 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
查理盯著那枚徽章，突然想起頒獎時大帝對艾瑞克說的話︰“你的光明魔法很純粹，黑暗魔法卻更有趣。”
當時只當是贊嘆，此刻想來，竟是赤裸裸的宣告。最強的魔法師，終究成了帝國的 “藏品”。
“那他…… 還能回來嗎？” 索菲婭的聲音帶著哭腔。
伯明翰搖了搖頭，將徽章收回懷里︰“研究院的門，只進不出。但至少…… 他還活著。”
這個答案像一塊溫熱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活著，卻失去了自由。
強大，卻成了被囚禁的理由。
查理望著窗外掠過的雲層，突然覺得那片曾被艾瑞克掌控的黑暗，此刻正籠罩在他們每個人的心上 。
勝利的榮光再耀眼，也驅散不了那道名為 “規則” 的陰影。
馬車繼續前行，載著一群即將畢業的年輕人，和一個關于同伴的、沉重卻又帶著一絲微光的結局。
查理繼續發問，他感覺還有很多他不知道事情。
盯著伯明翰副院長，查理滿是困惑︰“可是，為什麼要去研究黑暗魔法呢？按照諾曼帝國的傳統，黑暗魔法不是禁絕的一系嗎？”
伯明翰副院長聞言，目光在查理臉上停留了足足一刻鐘，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隨後，他又緩緩轉動視線，一一掃過車廂里的其他人。每個人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許久，副院長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我說的這些話，帝國的高層才會知道。或者，是極其強大的超凡能力者才會知道。現在，讓你們知道也許有些太早了，你們能保證我說過之後，把它爛在肚子里嗎？”
查理沒有絲毫猶豫，率先用力點頭。其他人也紛紛點頭應和，他們心里都清楚，這些話很可能關系到艾瑞克的命運，甚至是帝國所有黑暗魔法師的結局，由不得半點馬虎。
伯明翰副院長見眾人態度堅決，微微點了點頭。但他還是不放心，又鄭重其事地囑咐了一遍︰“你們一定要記住，今天听到的一切，絕不能向外界透露半個字，否則不僅會給你們自己招來殺身之禍，也會給艾瑞克帶來無法預料的危險。”
眾人再次點頭，示意自己明白其中的利害。
伯明翰副院長這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帝國和東邊那個在君士坦丁的分裂者之間，從來都不是和平的！”
說著，他將目光投向查理︰“你知道你的父親，是因為什麼獲得的軍功嗎？”
查理立刻點頭回應︰“就是和拜佔庭之間的戰爭之中！”
伯明翰副院長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沒錯。東邊的拜佔庭帝國，他們對于黑暗魔法依舊是零容忍的態度。教會在他們那邊依舊是絕對的領導者，黑暗魔法被他們視為必須滅絕的元素。在那里，光明魔法是絕對的強者，光明系的魔法師被他們當作天生的神的侍奉者。”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在拜佔庭帝國，光明系的魔法在前期就有著不容小覷的力量。他們的光明魔法除了本身具有的各種特性之外，還能借助信仰之力來加強魔法的威力，這被他們稱為神術。”
“在戰場上，我們西諾曼帝國的各種元素魔法，在他們的神術面前都會受到壓制。我們的光系魔法，根本無法與他們那些有信仰之力加持的光系魔法，也就是神術相抗衡。”
說到這里，伯明翰副院長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是，世間萬物相生相克，總有能克制他們神術的存在。而唯一能夠克制他們神術的，就是黑暗系的魔法。”
“其實，所有的黑暗系魔法師，到最後大部分都會被送往戰場，這是強制性的安排。而這一切，只有帝國的軍隊高層才知道其中的內幕。”
車廂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眾人都被這個殘酷的真相驚呆了。原來帝國研究黑暗魔法，並非是要將其用于邪途，而是為了對抗拜佔庭帝國的神術，為了在戰爭中取得優勢。而艾瑞克，以及所有的黑暗魔法師，都成了這場戰爭背後默默付出的棋子。
伯明翰副院長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車廂外的風偷听到。
他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每一下都像敲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東邊的拜佔庭，把光明魔法奉作神諭，教會的神甫握著比皇帝更重的權柄。他們的‘神術’，是用千萬信徒的信仰澆築的 。
普通的光系魔法能治愈傷口，他們的神術能讓斷肢重生，淨化之火能燒盡一切‘異端’元素。”
“唯獨黑暗魔法是例外。” 伯明翰的目光掃過眾人，“信仰之力越純粹，越怕黑暗元素的侵蝕。就像火焰怕水，光明的極致，本身就孕育著對黑暗的恐懼。
拜佔庭的神甫能硬抗雷火，卻會在暗系能量面前渾身潰爛。他們的神術屏障能擋住攻城錘，卻擋不住一個黑暗魔法師的精神滲透。”
車廂里死寂一片，索菲婭捂住嘴才沒讓驚呼溢出 —— 原來那些被帝國 “帶走” 的黑暗魔法師，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送上了最殘酷的戰場。
“所以帝國從未真正禁絕黑暗魔法。” 伯明翰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他們只是把這一系藏了起來，像藏著一把最鋒利的刀。平時不許出鞘，是怕被拜佔庭察覺。一旦開戰，就必須讓刀見血。艾瑞克的天賦…… 太適合做這把刀了。”
查理想起艾瑞克在決賽中釋放的暗行術，那片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若是落在拜佔庭的神術陣中，會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
他突然理解了阿維圖斯大帝的眼神 —— 那不是獵人對獵物的審視，而是將軍對利刃的掂量。
“那他…… 還有回來的可能嗎？” 萊昂納多的聲音發顫，他想起艾瑞克曾說 “想在畢業後去研究古代光系魔法陣”。
那個溫和的夢想，如今看來竟如此遙遠。
伯明翰搖了搖頭，望著窗外掠過的邊境要塞輪廓︰“上了東線戰場的黑暗魔法師，十個人里未必有一個能活著回來。但至少…… 他不是因為‘禁忌’而死，而是為了帝國的防線。”
這話像一塊冰冷的慰藉，讓眾人的心沉到谷底，卻又奇異地多了一絲支撐 。比起不明不白的消失，至少這是一個 “理由”。
查理望著自己的手掌，仿佛還能感受到暗行術的余溫。
他突然明白，艾瑞克在火山深處選擇暴露天賦時，或許早就猜到了這樣的結局。那個總是溫和笑著的隊長，用一場勝利作代價，換來了帕拉塞爾的榮光，也換來了自己無法回頭的宿命。
馬車穿過邊境的關卡，守城士兵的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伯明翰最後看了眾人一眼︰“記住，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這不僅是為了帝國，也是為了艾瑞克 —— 他在東線的價值，就在于‘隱秘’。”
車廂里重新陷入沉默，但這一次，沉重中多了一絲復雜的敬畏。
那些關于黑暗魔法師的傳說，那些帝國的 “莫名規則”，原來都指向同一個殘酷的真相。
在光明與黑暗的永恆戰爭里，總有一些人，要成為陰影中的武器，在無人知曉的戰場上，燃燒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