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岳峰上，舊劍新客
天岳峰的風，總帶著一股子凜冽的傲氣。
峰頂那片被稱為“斷潮坪”的空地，是岳天的專屬練劍場。三十年了，從他十八歲握住那柄近丈長的擎天劍開始，這片原本尋常的山坪，就成了天岳山脈最具分量的地標。
此刻，岳天正站在坪中央。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玄色勁裝，袖口和褲腳都磨出了細毛，唯有腰間懸著的劍鞘，依舊泛著沉穩的烏光。劍鞘是千年陰沉木所制，長逾一丈，上面用金線細細勾勒著山川走勢——那是三十年前，他一劍擋下十萬妖獸潮後，山民們湊錢請巧匠為他量身打造的，說是“讓擎天劍也認得自己護著的山水”。
他抬手，指尖撫過劍鞘上最凸起的一道紋路。那對應著天岳山脈的主峰，也是當年妖獸潮最洶涌的突破口。那時他剛滿二十六歲，抱著“死也死在山門前”的念頭，雙手緊握擎天劍，在斷潮坪上站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最後一刻，他將畢生修為灌注劍身，一劍劈出，近萬丈的劍影橫亙天地，硬生生將潮水般的妖獸逼退了三十里。
“師父，山下來了個人。”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岳天的思緒。
是他最小的弟子阿竹，才十二歲，扎著兩個羊角辮，手里攥著根剛從樹上折的柳條，跑得臉蛋通紅。“穿灰衣服的，沒帶隨從，說要找您。”
岳天“嗯”了一聲，目光掠過山下。雲霧繚繞的山道上，確實有個小小的灰點在移動，速度不快，卻異常穩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山風的節奏上。
“讓他上來吧。”岳天收回目光，指尖依舊停留在劍鞘的紋路上。這些年，想挑戰他的、想拜師的、想借擎天劍一觀的人不少，但孤身一人闖上天岳峰的，不多。
阿竹應了聲，蹦蹦跳跳地跑開了。岳天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這孩子是當年妖獸潮里的孤兒，被他撿上山，性子活泛，總說要像他一樣，用劍護住這滿山的草木生靈。
沒過多久，灰袍人便出現在斷潮坪的邊緣。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歲上下，身材中等，灰袍洗得有些發白，領口還打著個不太明顯的補丁。頭發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著，面容算不上出眾，唯有一雙眼楮，平靜得像深秋的湖水，望過來時，竟讓岳天想起了當年擋在他身前的那塊萬斤巨石——沉穩，且不容撼動。
“岳天？”灰袍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岳天耳中，仿佛帶著某種穿透力。
“是。”岳天點頭，目光落在對方空空的雙手上，“閣下是？”
“十三號。”對方答得簡潔，語氣里听不出情緒，“負責清理這片區域，你是目標。”
“清理？”岳天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這詞用得真有意思，仿佛他岳天是什麼該被掃掉的塵埃。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劍鞘，又抬頭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那是他用一劍護下來的土地，是百萬生民安身立命的家園。
“閣下可知，這‘清理’二字，要擔多少人命？”岳天的聲音沉了些，指尖微微用力，陰沉木的劍鞘傳來溫潤的觸感。
十三號沒接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隨著他的動作，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上面有幾道淺淺的疤痕。下一刻，一道暗沉的光芒從他袖中滑出，穩穩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件很奇特的武器︰一根三尺長的短棍，通體漆黑，像是用某種不知名的硬木制成，棍身布滿細密的紋路；棍的一端，連著一個斗大的重錘，錘頭呈青灰色，表面坑坑窪窪，像是從山崖上直接鑿下來的一塊石頭。短棍與重錘的連接處，有一圈青銅環，隱約能看到環上刻著“鎮岳”二字。
“鎮岳樁？”岳天的眼神凝重起來。他听說過這種武器，傳言是用天岳山脈深處的地心鐵母混合千年古木鍛造而成，重逾千斤，招式以“沉”“穩”“鎮”為主，與他的擎天劍恰好相反。
“看來，多說無益。”岳天深吸一口氣，天岳峰的風似乎更烈了些，吹動他的衣袂。他雙手握住擎天劍的劍柄，緩緩抽出——
“嗆啷！”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峰頂，近丈長的劍身驟然出鞘，寒光四射，瞬間照亮了周圍的雲霧。劍身是深海寒鐵所鑄，泛著淡淡的暗金色，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劍紋，那是三十年無數次劈砍、格擋留下的印記。
岳天雙手緊握劍柄，手臂肌肉賁張，將近丈長的擎天劍穩穩舉起。隨著他的動作，周圍的空氣仿佛被攪動起來，風勢漸急，斷潮坪上的碎石開始微微顫動。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真氣正順著手臂涌入劍身，與劍本身的靈力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
“既然閣下要‘清理’，那便先接我一劍。”岳天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從山腹深處傳來。
話音未落，他雙臂猛然發力，擎天劍被他從頭頂狠狠劈下！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純粹的霸道。隨著劍勢落下，一道巨大的劍影從劍身延伸而出，迅速膨脹——從十丈到百丈，再到千丈、萬丈……短短一息之間，一道近萬丈長的劍影拔地而起，劍影邊緣流轉著鋒利的劍氣，將天空的雲層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這一劍，凝聚了他三十年的修為，帶著當年擋下妖獸潮時的決絕與力量，向著十三號轟然壓去。劍氣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呼嘯，斷潮坪上的青石地面開始龜裂，連遠處的山峰都仿佛在這股威勢下微微震顫。
阿竹躲在遠處的巨石後，嚇得捂住了嘴。她從未見過師父出這麼重的劍，那劍影仿佛要將整個天岳峰都劈成兩半。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劍，十三號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他看著那近萬丈的劍影如天幕般壓來，眼中甚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來的好。”
三個字，平靜無波，卻清晰地穿透了劍氣的呼嘯，傳到岳天耳中。
話音剛落，十三號雙手握住鎮岳樁的短棍，手腕一轉，重錘順勢向前劃出一道圓弧。原本暗沉的重錘驟然亮起，青灰色的錘頭表面，那些坑窪的紋路里仿佛有流光轉動。他雙腳穩穩站在地上，仿佛與腳下的斷潮坪融為了一體，然後將鎮岳樁猛地向前一送——
“鎮岳柱！”
隨著他的低喝，鎮岳樁仿佛與整個天岳山脈連接在了一起，一股厚重如山岳的氣息從錘頭爆發而出。短棍在前，重錘在後，整個武器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迎著那萬丈劍影，悍然撞了上去！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爆發，仿佛天地都在這一刻崩塌。
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斷潮坪上的青石瞬間被碾成齏粉，周圍的巨石被氣浪掀飛，撞在遠處的山崖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原本平整的峰頂，眨眼間就變成了一片狼藉的廢墟，煙塵彌漫，遮天蔽日。
阿竹被氣浪掀得滾倒在地，死死抱著一塊石頭，嚇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卻死死咬著牙不敢出聲——她知道，這是師父在守護他想守護的東西。
煙塵之中，兩道身影驟然拔地而起，如同兩顆流星，瞬間沖上雲霄，停在雲層之上。
岳天懸浮在空中，玄色勁裝已被氣浪撕裂了幾道口子，嘴角溢出一絲血跡，但他依舊雙手緊握擎天劍，眼神銳利如鷹。
十三號也在空中，灰袍同樣破損不堪，臉上沾了些灰塵，卻依舊面無表情，鎮岳樁被他穩穩握在手中。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收回了武器。
擎天劍歸鞘，劍鳴漸歇；鎮岳樁被十三號收入袖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雲層之上，風更冷了些，吹動兩人凌亂的發絲。
岳天看著對面的十三號，對方孤身一人，沒有後援，沒有幫手，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闖上天岳峰，說要“清理”他。一股復雜的情緒在他心頭涌動——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就一個人？”岳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剛才那一擊震傷了喉嚨。
十三號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殺你，足夠了。”
岳天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聲里帶著被輕視的怒意，也帶著老將遇強敵的興奮。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跡，握緊了腰間的劍鞘。
“狂妄！”
兩個字，擲地有聲，消散在天岳峰的雲海之中。雲層翻涌，仿佛預示著這場對決，才剛剛開始。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