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晨光里的彈道
凌晨五點，李淵的生物鐘準時喚醒了他。窗外的天剛泛出魚肚白，小區里只有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像極了沙漠行軍時踩過沙礫的響動。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推開陽台門時，撞見了蹲在蘭花旁的甦瑤。
“怎麼不多睡會兒？”她手里捏著把小剪刀，正給素心蘭修剪枯葉，指尖沾著晨露。月光還沒完全褪盡，在她發梢鍍上層銀輝，讓李淵想起二十年前在野戰醫院初見她的模樣——那時她也是這樣，蹲在傷員床邊剪輸液管，白大褂下擺沾著消毒水的味道。
“醒了就睡不著了。”甦瑤起身時，後腰輕輕靠了下欄桿。李淵眼尖地扶住她︰“又不舒服了？”她的腰椎舊傷是當年懷李陽時落下的，陰雨天總犯疼。
“老毛病了。”甦瑤拍開他的手，卻把手里的剪刀遞過來，“你替我把那幾片黃葉剪了，我去做早飯。”她轉身時，李淵看到她睡衣後領磨出的毛邊——這件淺藍碎花的睡衣，還是他們結婚時買的。
剪刀的金屬刃口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李淵的手卻穩得很。他記得第一次用剪刀，是在特戰隊學拆定時炸彈，教官說︰“手一抖，命就沒了。”可此刻修剪蘭葉，他同樣屏住呼吸，指尖的力度分毫不差。老班長說過︰“真本事不是能拆彈，是能把拆彈的勁兒用在給蘭花澆水上。”那時他嗤之以鼻，現在才懂，這叫收放。
“爸，你在干嘛？”李陽揉著眼楮站在門口，校服扣子扣錯了兩顆。十歲的男孩最近總愛模仿李淵的樣子，走路時故意把脊背挺得筆直，連吃飯都學著他端碗的姿勢——拇指扣在碗沿，食指抵著碗邊，像握著槍柄。
“剪蘭花。”李淵把剪下的黃葉扔進垃圾桶，“去洗漱，今天要升國旗，別遲到。”
李陽“嗯”了一聲，卻沒動，盯著李淵手里的剪刀︰“昨天王大壯說，他長大了也要當特種兵，說能打槍很酷。”
“打槍不酷。”李淵放下剪刀，蹲下來幫兒子扣好扣子，“能不打槍，才酷。”
李陽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就像爸爸現在這樣？”
“就像爸爸現在這樣。”李淵摸摸他的頭，摸到後腦勺那道新磕的疤——是前天幫鄰居張奶奶夠風箏時摔的。這孩子皮實，摔了也不哭，爬起來還舉著風箏喊“我拿到了”，像極了當年在訓練場上摔斷胳膊還硬撐著完成考核的自己。
廚房里飄來小米粥的香味，混著蘭花香，在晨光里漫開來。李淵走進廚房時，甦瑤正把腌好的蘿卜干裝進玻璃罐。她總說外面賣的不干淨，每年都要自己腌兩壇子，一半給李淵帶去公司當咸菜，一半送給鄰居。
“今天上午有個商場安防演練，趙剛讓我過去盯著。”李淵拿起個白面饅頭，咬了一口——是甦瑤特意為他蒸的，沒放糖，卻帶著淡淡的麥香。
“注意安全。”甦瑤把保溫杯塞進他包里，里面是泡好的菊花茶，“別總想著逞能，現在不是在部隊了。”她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李淵沒接話。他知道甦瑤在擔心什麼。上周他去超市買東西，遇到個搶包的小偷，他追了三條街，在菜市場把人按住時，手里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黃瓜。甦瑤晚上給他上藥時，沒罵他，只是眼眶紅了，說︰“李淵，我不怕你保護別人，我怕你忘了，你現在有要回家的人。”
走出單元門時，張大爺正在遛狗。金毛犬搖著尾巴撲過來，李淵側身避開的動作快得像道影子——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當年在叢林里，他就是這樣避開毒蛇突襲的。
“小李，今天穿得真精神！”張大爺笑著說，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深色夾克上。這是甦瑤去年給他買的，說比軍裝看著溫和。
“去上班。”李淵點點頭，看著金毛犬在花叢里打滾，突然想起李悅昨天畫的畫——上面有個歪歪扭扭的男人，手里牽著兩個小孩，旁邊寫著“爸爸”。畫的背景是片藍色的花海，李悅說那是爸爸以前守過的地方。
商場里人來人往，促銷的音樂聲震得人耳朵疼。李淵跟著趙剛走在巡邏通道里，目光掃過消防栓、應急燈、安全出口指示牌，腦子里自動生成了一張立體地圖——這是他的專長，當年在陌生地域作戰，他總能最快記住地形。
“東邊消防通道的門鎖有點松，得換個新的。”李淵指著拐角處的鐵門，“還有那個監控，角度偏了，照不到樓梯口。”
趙剛在筆記本上記著，嘖嘖稱奇︰“你這眼楮比監控還厲害。難怪老首長說，只要你在，就沒漏過任何隱患。”
李淵沒接話，注意力被童裝區的爭吵聲吸引過去。一個年輕媽媽正追著哭鬧的孩子，手里的購物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玩具散落出來——有個塑料坦克，掉在地上時發出“ 噠”一聲，像極了手榴彈保險栓拉開的聲音。
李淵的瞳孔猛地收縮，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擋在了那對母子身前，後背對著可能出現危險的方向——這個姿勢，他保持了十二年，在無數個生死瞬間，他都是這樣，把戰友護在身後。
年輕媽媽愣住了，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看個怪人。李淵慢慢直起身，撿起地上的塑料坦克，遞給那個還在哭的小男孩︰“別跑太遠，媽媽會擔心的。”
小男孩眨巴著眼楮，接過坦克，突然說︰“叔叔，你剛才的樣子，像動畫片里的超人！”
李淵的心輕輕動了一下。他想起李陽小時候，也總纏著他問︰“爸爸，你是超人嗎？”那時他說不是，現在他覺得，或許可以是。
演練開始時，煙霧彈在通道里炸開。白色的煙霧彌漫開來，李淵的第一反應是捂住口鼻，彎腰低姿前進——這是標準的防化訓練動作。可當他看到身邊的年輕保安慌了神，他立刻停下腳步，聲音沉穩地指揮︰“別慌，用濕毛巾捂嘴，跟著指示牌往出口走，注意腳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剛才還亂哄哄的人群，漸漸變得有序起來。趙剛在對講機里說︰“老李，你這嗓子比廣播還有用。”
李淵沒說話，目光落在個拄著拐杖的老奶奶身上。她走得很慢，被煙霧嗆得咳嗽。李淵走過去，半蹲下來︰“奶奶，我背您出去。”
老奶奶愣了一下，看著他寬厚的肩膀，突然笑了︰“小伙子，你跟我孫子一樣，都是好人。”
走出煙霧區時，陽光正好。老奶奶的家人在出口等著，看到李淵背著老人出來，連忙上前道謝。李淵擺擺手，看到不遠處有個賣的小攤，突然想起李悅愛吃這個，便走過去買了個粉色的，用竹簽插著，像朵蓬松的雲。
回公司的路上，他給甦瑤發了條信息︰“晚上想吃什麼？我帶點菜回去。”
甦瑤很快回復︰“不用買菜，我炖了排骨。早點回來，李陽說要給你看他得的小紅花。”
李淵看著手機屏幕，指尖在“小紅花”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他想起自己得過的那些軍功章，每一枚都沉甸甸的，帶著硝煙味。可此刻，他突然覺得，李陽的小紅花，或許更重些。
路過花店時，他走進去，買了盆開得正艷的蝴蝶蘭。老板說這花好養，寓意吉祥。李淵覺得，甦瑤會喜歡的。
拎著蝴蝶蘭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老班長日記里的最後一句話︰“當你不再需要用槍指著敵人，而是能用手遞給孩子一顆糖時，才算真正守住了春天。”
以前他不懂，現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