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年貨里的歲月長
一）
臘月二十九的天光，是摻了雪的白。李淵推著板車往巷口走時，車 轆碾過結冰的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響。板車上堆著半扇豬肉、一捆白菜，還有李陽念叨了半個月的凍梨，是今早去城郊菜市場搶的——張屠戶說“最後一批，再晚就被城里飯店訂走了”。
“爸，等等我！”李悅穿著新做的紅棉襖，像團小火球從單元門沖出來，手里舉著個竹籃，“媽讓我裝糖果，說要給雪人也喂兩顆。”
李淵停下板車，彎腰把女兒抱上車。李悅的棉鞋上沾著雪，在車板上印出小小的腳印，像剛學步時踩在他手心里的樣子。“坐穩了，摔下來要哭鼻子的。”他拍了拍女兒的背，指尖觸到棉襖里的棉絮——是甦瑤用舊毛衣拆的，針腳密得像撒了把芝麻。
巷口的雪人被昨夜的雪蓋了層新絨，李悅爬下車，踮著腳往雪人嘴里塞了顆水果糖，糖紙在雪地里閃著金。“雪人要甜甜的，才有力氣守家。”她奶聲奶氣地說，羊角辮上的粉色發夾晃得人眼暈。
李淵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邊境的除夕。他趴在雪窩里執行潛伏任務，耳機里傳來甦瑤的聲音，說“陽陽會叫爸爸了，就是發音不準，總喊‘把把’”。當時他咬著牙沒敢哭，怕哈氣凍成冰碴暴露位置，心里卻像被揣了個暖爐，把零下三十度的寒風都烘得軟了些。
“爸，王奶奶讓你去她家幫忙劈柴。”李陽背著書包跑過來，書包上的奧特曼掛件凍得硬邦邦，“她說她家的斧頭鈍了，你劈的柴燒起來旺。”
李淵把板車往牆根靠了靠︰“去吧。你先把年貨送回家，讓你媽把豬肉分成小塊凍上，白菜扒兩層幫，留著包餃子。”
李陽“嗯”了聲，拉起板車時身子晃了晃——他才十二歲，板車幾乎跟他一般高。李淵想上前幫忙，卻看見兒子咬著牙把車繩往肩上勒了勒，一步一挪地往單元門走，背影像株迎著風的小樹苗。
二）
王奶奶家的院子里堆著半垛松柴，李淵掄起斧頭時，木渣濺在他的軍綠色棉褲上。王奶奶坐在廊下納鞋底，嘴里哼著老調子，線繩穿過鞋底的“嗤啦”聲，混著斧頭劈柴的“咚咚”聲，像支慢悠悠的年謠。
“阿淵啊，今年春聯還讓陽陽寫？”王奶奶把頂針往手指上一套，“那孩子的字越寫越有筋骨，比他爸當年強。”
李淵的斧頭頓了頓。他當年在部隊辦板報，字是被指導員用尺子敲著練出來的，橫平豎直卻沒靈氣，哪像李陽，寫的字帶著股跳脫的勁兒，像他小時候爬樹掏鳥窩的樣子。“讓他寫，寫完先給您家貼。”
“不用不用，我等著看你們家的。”王奶奶笑出滿臉皺紋，“去年你們家貼的‘平安二字值千金’，我瞅著就喜慶。對了，甦瑤給我做的棉鞋收到了，里子加了毛，比商場買的還暖和。”
李淵想起甦瑤前幾日在燈下納鞋底的樣子，她的眼楮花了，穿針時得舉到燈底下，卻總說“王奶奶腳寒，得多加層毛”。這棟老樓里住的大多是老人，誰家水管凍了，燈泡壞了，甦瑤總讓他去幫忙，說“遠親不如近鄰，抬手的事”。
劈完柴往回走時，路過三樓張大爺家，門虛掩著，里面傳來咳嗽聲。李淵推門進去，張大爺正趴在桌上寫春聯，墨汁滴在紅紙上，暈成個小小的黑團。“張大爺，我來吧。”他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您說寫啥？”
“就寫‘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張大爺咳著說，“今年身子骨不爭氣，總麻煩你……”
“您客氣啥。”李淵提筆寫起來，手腕懸在紙上，忽然想起甦瑤說的“寫字要穩，跟過日子一樣，急不得”。墨汁在紅紙上暈開，筆畫間竟有了幾分她納鞋底的韌勁。
三）
甦瑤在廚房炸丸子時，油星濺在圍裙上，印出星星點點的黃。李淵走進來，從背後摟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聞到股蔥花混著油煙的香——這是他在部隊時，夢里都惦記的味道。
“別鬧，油燙。”甦瑤把他的手掰開，往油鍋里扔了個丸子，“孩子們在客廳看春晚重播，你去陪陪他們。”
李淵沒動，就靠在門框上看她。她的側臉被油煙燻得泛著紅，眼角的細紋里沾了點面粉，像幅被歲月揉皺又熨平的畫。“丸子炸完，我去貼春聯。”他說，“陽陽的字寫好了？”
“在桌上晾著呢。”甦瑤撈起炸好的丸子，放在濾油架上，“他說要等你回來一起貼，說‘爸爸貼的春聯不會歪’。”
客廳里，李陽正給李悅講“年獸”的故事，手里舉著本繪本，書頁被翻得卷了邊。“年獸最怕紅色，所以我們要貼紅春聯，掛紅燈籠……”李悅听得眼楮發亮，手里的糖果紙撒了一地。
李淵走過去，把糖果紙撿起來塞進垃圾桶。李陽忽然指著繪本上的年獸︰“爸，你當年在部隊，是不是比年獸還厲害？”
“差不多。”李淵笑著揉了揉兒子的頭，“但你媽比我厲害，她能把我管得服服帖帖。”
甦瑤端著丸子出來，听見這話，故意板起臉︰“說誰呢？是不是想嘗嘗我炸的‘鐵丸子’？”
李悅“咯咯”笑起來，抓起個丸子往李淵嘴里塞︰“爸爸吃，媽媽炸的丸子最甜！”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不大，像撒了把鹽。李淵看著窗外的雪人，紅圍巾在風雪里獵獵作響，忽然覺得，所謂的年，不過是有人在廚房里炸著丸子，有人在客廳里講著故事，有人在雪地里堆著雪人，把尋常的日子，過成了值得惦記的模樣。
四）
貼完春聯，李淵搬了張凳子坐在陽台，甦瑤給他端來杯熱茶，杯子是結婚時買的搪瓷缸，上面的“稲V弊值裊稅肫帷！巴蹌棠談詹潘屠賜氚吮χ啵 等煤 用淺 ！彼 吭諮秈 睦父松希 醋怕г灤猩 掖業娜耍 罷糯笠 畝 踴乩戳耍 道吹模 蟊趕淙 寐 鋇薄！ br />
李淵喝了口茶，茶葉是王奶奶給的，說是她老家產的毛尖，泡在水里根根立著。“明天就除夕了，你說咱年夜飯吃啥？”他問，“陽陽想吃餃子，悅悅想吃火鍋。”
“兩樣都弄。”甦瑤笑了，“我早買好了火鍋底料，羊肉卷也切好了，凍在冰箱里。餃子包兩種餡，白菜豬肉的給你和陽陽，三鮮的給我和悅悅。”
李淵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說︰“甦瑤，謝謝你。”
甦瑤愣了愣︰“謝我啥？”
“謝你把日子過成了日子。”李淵的聲音有點啞，“我以前總覺得，回家就是有個地方睡覺，現在才知道，回家是有個人等你，有口熱飯吃，有孩子們的笑聲吵你。”
甦瑤沒說話，只是往他手里塞了個暖水袋，袋身印著只小熊，是李悅幼兒園發的。“快進屋吧，陽台冷。”她轉身時，李淵看見她的肩膀微微聳動。
客廳里，李陽在給李悅扎燈籠，竹篾扎的骨架歪歪扭扭，像只受傷的蝴蝶。“哥哥，你扎的燈籠會亮嗎？”李悅仰著小臉問。
“當然會！”李陽把燈泡往骨架里塞，“爸爸說，只要心里亮堂，燈籠就會亮。”
李淵走進來，接過竹篾︰“我來扎。”他的手指粗糙，卻靈活得很，三兩下就把骨架扎得穩穩當當。李陽和李悅在旁邊拍手，甦瑤站在門口看著，嘴角的笑意像化開的糖。
燈籠掛起來時，暖黃的光透過紅紙照出來，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紅的。李淵想起在部隊過的那些年，年夜飯是罐頭就著饅頭，春晚是在操場的大屏幕上看的，冷風吹得人直哆嗦，卻總有人說“守著國，家就安”。
現在他守著家，看著這滿室的暖光，忽然懂了︰國是千萬家，家是最小國。他當年在雪地里守護的，從來不是抽象的疆土，是眼前這盞燈籠，這鍋丸子，這兩個纏著他要講故事的孩子，和這個笑著給他遞暖水袋的女人。
五）
除夕夜的鞭炮聲響起時，李淵正和李陽貼福字。李悅舉著膠帶跑前跑後，甦瑤在廚房忙碌，火鍋的香氣混著餃子的熱氣，從門縫里鑽出來，把樓道都燻得暖暖的。
“爸，福字要倒著貼。”李陽踮著腳，把福字往門上按，“老師說‘福到了’。”
李淵扶著他的腰，怕他摔下來︰“對，福到了。”
窗外的雪人被煙花照亮，紅圍巾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李悅趴在窗邊，指著天上的煙花喊︰“媽媽快看！是五角星的！”
甦瑤端著火鍋出來，看見這一幕，忽然說︰“明年咱們去海南過年，讓孩子們看看沒雪的冬天。”
李淵愣了愣，隨即笑了︰“好。”
火鍋煮開時，咕嘟咕嘟的聲響里，李陽舉起果汁杯︰“祝爸爸身體健康，祝媽媽越來越漂亮，祝妹妹……少吃點糖！”
李悅撅著嘴，卻還是舉起杯子︰“祝爸爸別再加班，祝媽媽做的丸子永遠吃不完，祝哥哥……別再搶我的玩具！”
甦瑤看著李淵，眼里的光比煙花還亮︰“祝我們一家人，平平安安，歲歲年年。”
李淵舉起杯子，和他們踫在一起。果汁的甜混著火鍋的辣，在舌尖炸開，像他這半生走過的路——有槍林彈雨的苦，有歸鄉後的暖，最終都釀成了這滿杯的甜。
窗外的雪人還在站著，紅圍巾在夜風中飄著，像個沉默的祝福。李淵知道，只要這盞燈亮著，這鍋湯沸著，這笑聲響著，無論過去多少年，無論風雪有多大，他的家，永遠是最暖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