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書記辦公室內，氣氛凝重。
黎錦坐在郭忠濤對面，條理清晰地匯報著近期公安廳針對張向東、王子強案件的進展。
隨著一樁樁觸目驚心的犯罪事實被揭露——巨額行賄、強拆致人死亡、非法壟斷工程、暴力威脅競爭對手……郭忠濤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震驚于張、王二人犯罪行徑的猖獗和惡劣程度，這遠超出他之前的預想。但更讓他心頭發寒的是，匯報中不斷閃現的“徐雲龍”三個字。徐雲龍不僅知情，而且多次利用職權為其掩蓋、疏通，甚至親自出面施壓干預司法調查！這已不僅僅是包庇，簡直是沆瀣一氣！
“觸目驚心啊！”郭忠濤長嘆一聲，手指重重敲在黎錦呈交的簡報上，“張向東牽扯到林家，王子強是王家的核心子弟……黎錦同志，你這把火，可是直接燒到了本地宗族的根基上了。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黎錦的目光平靜︰“既然已經觸及，那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書記，我的想法是，一不做二不休。順著現有的線索，繼續深入調查這些宗族核心成員及其關聯產業的底細。如果他們是干淨的，那自然點到為止，還其清白。但如果……”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如果他們本身就不干淨，甚至就是滋生這些犯罪的溫床，那麼，我建議徹底清洗一遍！為雲海的發展掃清障礙！”
郭忠濤沉默了片刻。黎錦的決絕和鋒芒讓他既欣賞又有些心驚。他緩緩道︰“本地家族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行動必須周密、謹慎，要有確鑿證據，更要控制好節奏和影響範圍。當然，”他話鋒一轉，眼神也變得堅定起來，“如果真查實是毒瘤，那就沒什麼好顧慮的，該清除的堅決清除！省委，是你的後盾！”
黎錦臉上露出一絲敬意︰“有省委的明確支持，特別是書記您的支持，我們開展工作就更有底氣和信心了！”
郭忠濤點了點頭，似乎想緩和一下過于緊張的氣氛，換了個話題︰“黎錦同志，我們無論做什麼，核心目標都是為了緊密配合上邊的要求，推動經濟發展，維護社會穩定。你是中央看重的發展經濟的人才，這方面，你也要盡快拿出實績來。”
黎錦微微苦笑，帶著一絲自嘲︰“書記，我來雲海的初衷，就是發展經濟。只是……或許我想得過于理想化了，低估了雲海局面的復雜性。您看，我精心準備的兩個方案，接連被否決。這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和評估，我們雲海的干部隊伍，其思想統一性和執行力，是否真的能支撐起改革發展的重任？”
郭忠濤的臉色微微一變，眼神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黎錦這話，隱隱有質疑整個省委班子掌控力的意味。他立刻接話道︰“徐雲龍同志的行為，我已經進行了嚴厲的訓誡！讓他去中央黨校培訓，會暫時離開雲海省。他不會再干擾你的工作。這一點你可以放心。只要你提出的方案是切實有效、能刺激經濟發展的，省委省政府必將全力支持！黎錦同志，你……是不是已經有新的方案了？”
黎錦並沒有直接回答方案，而是再次強調了核心邏輯︰“書記，事情終究是人做出來的。再好的方案，也需要有合適的人、用正確的方式去執行。如果我們不先把執行層面——也就是我們的干部隊伍——整頓好，統一思想，提升能力，清除害群之馬。那麼，就算有再多的經濟刺激方案，也可能會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鑽了空子，陽奉陰違，甚至扭曲利用，最終落得個事倍功半，甚至適得其反的結果。所以，”他迎著郭忠濤的目光，語氣堅定，“我認為當前的首要任務，還是整頓干部隊伍，淨化政治生態。這是發展的前提和保障！”
郭忠濤的臉色又沉了幾分，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絲壓迫感︰“黎錦同志，你反復強調整頓隊伍……難道是對我們現有的干部隊伍缺乏基本的信任？”
黎錦神態自若︰“據我所知，我們的隊伍，在思想覺悟、紀律作風、專業能力上，的確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這是客觀事實，並非針對個人。整頓是為了更好地團結，為了更有力執行黨的方針政策。”
郭忠濤盯著黎錦看了幾秒，忽然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敲打︰“哦？提升空間……那好，我們邊整頓邊發展，兩條腿走路。對了，黎錦同志，上次在京城吃飯，你可是豪言壯語說要‘帶資上任’的。現在，你打算帶來的資金，到底有多少？又能撬動多少項目落地？省委這邊，也好提前統籌規劃。”
這一招直指核心！資金，是發展最硬的底氣。
黎錦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微笑︰“郭書記，我整頓干部隊伍，最終目的正是為了創造更好的投資和發展環境，讓每一分資金都能發揮最大效益。至于具體的資金規模和投向，目前還在緊鑼密鼓地統籌規劃中，涉及多個渠道和復雜的運作程序。等方案成熟、路徑清晰了，我一定會第一時間向您和省委做詳細匯報，絕不會有絲毫隱瞞。”
郭忠濤靠回椅背，無奈，沉聲道︰“希望你能盡快有個明確的說法。時間不等人，雲海的發展，也經不起長時間的停滯觀望！民生疾苦，刻不容緩啊！”
“書記放心，我同樣心急如焚。經濟發展，民生改善，始終是我工作的核心目標。”黎錦鄭重表態。
郭忠濤揮了揮手，示意談話結束。黎錦起身告辭，步履沉穩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郭忠濤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復雜。黎錦此人，手段凌厲，目標明確，而且……極其狡猾！
郭忠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黎錦的能量和不可控性，可能遠超他最初的想象。
回到自己的副省長辦公室，黎錦剛坐下沒處理幾份文件，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黎錦頭也不抬地說。
門被推開，雲陽市市長程東祥快步走了進來。
“黎省長，打擾您了！”程東祥顧不上客套，甚至沒等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黎省長，我們雲陽市一直渴望發展，也做了很多努力！可之前報上去的很多項目，都因為……各種原因被擱置了，尤其是徐省長直接就否了不少。現在全省都在大發展，我們雲陽再這樣下去，差距只會越拉越大！我們懇請省里，能在項目和政策上給予我們一些實實在在的支持！讓我們雲陽也能跟上全省的步伐，給老百姓一點盼頭啊！”
雲陽市經濟常年全省墊底，作為市長，程東祥的壓力和急切是真實的。
黎錦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而理解的笑容︰“程市長，坐下說。你的心情和訴求，我非常理解。雲陽市的發展，是全省發展大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只要是符合全省發展規劃、有利于地方經濟轉型升級和民生福祉改善的項目和政策，省里一定會認真研究，給予適當的傾斜和支持。這一點，請你放心。”
程東祥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欠身道︰“太感謝黎省長了！有您這句話，我們雲陽上下就有了主心骨！您放心，我們一定拿出十二分的干勁，把工作做好，絕不辜負省委省政府和您的期望！”
然而，程東祥臉上的欣喜之色並未持續多久。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神情陡然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悲壯︰“黎省長，我……我還有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敏感的事情，必須向您反映！這關系到我們雲陽市的政治生態，也關系到省里對雲陽的信任！”
黎錦收斂了笑容，身體微微前傾，做出認真傾听的姿態︰“程市長，請講。”
程東祥壓低聲音，每個字都仿佛重若千鈞︰“我們雲陽市市委書記周文隸同志……他存在嚴重的貪污受賄問題！利用職權在工程項目、土地出讓、人事安排上大肆斂財！而且，他的私生活極其混亂、不檢點！長期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系，甚至利用權力進行脅迫！這嚴重敗壞了黨員干部的形象，帶壞了雲陽的風氣！干部群眾反映非常強烈！”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響！饒是黎錦心志堅定，此刻眼中也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副手實名舉報一把手！這在官場中極其罕見，風險巨大，通常意味著兩人之間已徹底撕破臉，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黎錦迅速壓下心頭的波瀾，眼神恢復了慣常的深邃平靜︰“程東祥同志！听你這麼說，你反映的情況非常嚴重！但是，這絕非小事，不能僅憑你的一面之詞就下定論。這需要嚴格的、獨立的調查核實！組織程序必須走實！你既然選擇反映，是否掌握了相關的、具有說服力的證據材料？”
程東祥似乎早有準備，立刻點頭，語氣急切︰“黎省長，我明白事情的嚴肅性！我既然敢來向您反映，就絕不是空口無憑！我已經掌握了一些初步的、但指向性非常明確的證據！包括一些涉及資金往來的線索，以及……一些涉及私生活問題的影像資料。我會盡快整理好，形成詳細的書面材料，通過保密渠道遞交給省紀委，同時抄送您一份！懇請省里高度重視，盡快介入調查！還雲陽市一個朗朗乾坤、風清氣正的政治環境！”
黎錦看著程東祥眼中那份近乎狂熱的急切和決絕，緩緩點了點頭︰“好。材料要確保真實、完整、保密。省里收到後，會按照程序嚴肅處理。”
程東祥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辦公室門關上，黎錦獨自坐在那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銳利，閃爍著一種洞察一切的精光。
震驚過後，一個清晰而大膽的計劃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
雲陽市！這個經濟墊底、矛盾重重的地方！
拿下市委書記周文隸！
然後……自己親自兼任！
將雲陽，作為他整肅吏治、推行新政、撬動整個雲海省經濟發展的……試點和突破口！
一個困局中的絕佳契機，就這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