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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藝術節的喧囂與設計圖的靜謐
本章正文開始）
初夏的風已經帶上了些許黏膩的溫度，裹挾著操場新修剪過的草葉清香、遠處小吃攤隱約飄來的油炸食品香氣，以及無處不在的、屬于青春期的蓬勃汗意，一股腦地灌滿了整個熙攘的校園。一年一度的校園文化藝術節正進行到最高潮的游園會階段，平日里書聲瑯瑯的教學區此刻化身熱鬧非凡的集市，每一寸空氣都被喧囂的人聲、歡快的音樂和各式各樣的氣味填滿。
主干道兩旁，各個班級和社團精心布置的攤位鱗次櫛比，五花八門的活動招攬著往來穿梭的學生。猜謎語的、賣手工藝品的、舉辦小型電競比賽的、甚至還有幾個男生s成了熱門動漫角色在派發傳單。聲音最洪亮的莫過于靠近籃球場的幾個美食攤位，烤腸機孜孜不倦地轉動，爆米花機發出沉悶的“ ”聲，混合著冰鎮汽水開蓋的嘶啦聲，構成最具誘惑力的背景音。
在這片幾乎要沸騰的喧鬧海洋中，高二三）班負責的“古典詩詞飛花令”擂台區域，卻奇異地維持著一小片相對文雅沉靜的氣場。攤位布置得古色古香，垂掛著水墨字畫和竹簾，桌上鋪著靛藍染布，放著筆墨紙硯和作為獎品的線裝書簽。然而，再雅致的主題也抵擋不住青春的熱度，攤位前依舊圍滿了躍躍欲試的學生，負責主持和裁判的幾位同學忙得額頭冒汗，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林雪萍作為這個攤位的指導老師，並沒有過多干涉學生們的組織，只是安靜地站在攤位側後方一棵枝葉繁茂的香樟樹的蔭蔽下，微笑著注視眼前的一切。她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的亞麻襯衫和米色長褲，打扮得比平日上課時更休閑幾分，但那份屬于教師的沉靜氣質依舊讓她與周圍純粹的歡騰保持著微妙的距離。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她身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
她的目光偶爾會掠過人群，精準地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江韻華並沒有參與班級攤位的忙碌，他正被許清瑤拉著，穿梭于各個熱鬧的攤位之間。許清瑤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條鵝黃色的碎花連衣裙襯得她肌膚勝雪，長發編成了精巧的魚骨辮，發梢隨著她輕快的步伐跳躍。她手里已經抓著一只巨大的彩虹和一把卡通圖案的折扇，正興致勃勃地指著前方套圈的攤位，側頭對江韻華說著什麼，眼楮亮得像落進了星星。
江韻華則是一身簡單的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短褲，手里幫許清瑤拿著她剛剛贏來的一個毛絨玩具和喝了一半的冰奶茶，臉上帶著點無奈，卻又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邊，目光始終落在她神采飛揚的側臉上。他偶爾會和其他相熟的同學打招呼，簡單回應兩句，注意力很快又會被許清瑤拉回。兩人之間那種自然而親昵的氛圍，即使隔著一小段距離和涌動的人群，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看著他們，林雪萍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心底泛起一絲柔軟而復雜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了為人師者的欣慰、作為過來人的了然，以及一點點微不可察的感慨。年輕真好，那種純粹而熾熱的情感，像初夏的陽光，毫無保留，明亮耀眼。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收回目光，拿出來看。是江明華發來的消息。
【你們學校今天是不是藝術節？外面听著很熱鬧。我這剛初步搞定社區中心那個綠化帶的修改方案，頭昏腦漲。游園會好玩嗎？】
文字後面跟了一張圖片，拍的是他辦公桌上攤開的設計圖紙一角，各種顏色的標注筆跡密密麻麻，旁邊還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林雪萍幾乎能立刻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肯定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按著眉心，臉上帶著長時間專注工作後的疲憊，但眼神里應該又有攻克一個難題後的松弛和滿足。她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回復道︰
【非常熱鬧，鑼鼓喧天，人山人海。我們班弄詩詞飛花令，還算有點文化氣息。看到你弟弟了，正全程陪同許清瑤同學逛吃逛玩，盡職盡責。】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帶著淺淺的笑意︰
【圖紙看來進展順利。別只顧著喝冷咖啡，起來活動一下。要是嫌外面太吵，晚點等結束了，可以過來感受一下安靜的校園，順便給你看看真正的“人間煙火”後遺癥——滿地狼藉的包裝袋。】
消息發送成功。她幾乎能立刻猜到他的反應——大概率是會心一笑，然後或許真的會站起身走到窗邊遠眺幾分鐘，順便思考一下晚上要不要過來“視察”一下藝術節後的校園，以及……和她見面。
果然，幾分鐘後，手機再次震動。
【听起來那小子比我有出息。圖紙只是初步思路，還得細化。晚上如果收尾早，我來接你？順便……看看“狼藉”的現場，以及清理現場的林老師。】
他的回復總是這樣，帶著他特有的沉穩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只對她才有的調侃意味。林雪萍看著屏幕，眼底的笑意加深，回了一個簡單的“好”字。一種平淡卻真實的期待感，悄然漫上心頭，沖淡了周遭所有的喧囂，讓她仿佛置身于一個只屬于他們兩人的靜謐氣泡之中。
就在這時，許清瑤拉著江韻華不知怎麼擠到了詩詞擂台的附近。許清瑤似乎對台上一個正在冥思苦想詩句的男生產生了興趣，踮著腳尖看熱鬧。江韻華則護在她身邊，防止她被擁擠的人群撞到。他無意間一抬頭，恰好看到了樹蔭下的林雪萍。
四目相對。江韻華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像是偷偷玩耍被長輩抓個正著，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鎮定，朝林雪萍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嘴角還扯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林雪萍也微笑著對他頷首，目光溫和，沒有任何審視的意味，仿佛只是偶然看到一位熟悉的學生。她的眼神隨即自然地滑向他身邊的許清瑤，帶著贊許看了看女孩手里那個難度不小的套圈得來的戰利品。
許清瑤也注意到了林雪萍，立刻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聲︰“林老師！”她還舉起那只毛絨玩具朝林雪萍揮了揮，像是在展示成果。林雪萍笑著朝她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去玩。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持續多久，涌動的人流很快將那兩個年輕的身影裹挾著走向了下一個熱鬧的攤位。林雪萍收回目光，心底那點關于“年輕真好”的感慨又一次浮現，但這一次，更多地被一種平靜的滿足感所取代。
下午四五點鐘，游園會的熱潮逐漸褪去。喧囂聲如同退潮般減弱，留下的是一片歡騰過後的慵懶與狼藉。各個攤位開始組織人手清理“戰場”，空飲料瓶、廢棄的傳單、吃剩的零食包裝袋漸漸堆積起來。陽光變得傾斜，溫度也略微下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狂歡後的淡淡疲乏感。
林雪萍幫著學生們把班級攤位的物品整理歸還，又叮囑了負責打掃衛生的同學幾句，這才得以脫身。她沒有立刻回辦公室，而是沿著漸漸安靜下來的校園小徑慢慢走著。耳邊不再是震耳的音樂和鼎沸人聲，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掃聲，以及自己的腳步聲。這種突如其來的寧靜，對比之前的喧鬧，顯得格外珍貴和舒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青草、泥土和未散盡的淡淡糖霜味。她走到教學樓附近的小花園，在一條被紫藤花架遮蔭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打算享受這片刻難得的獨處時光，順便等江明華的消息。
手機屏幕亮起，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思緒。
【我這邊結束了。你那邊散場了嗎？我現在過來？】
她回復︰
【差不多了，學生都在打掃衛生。我在中心花園的紫藤架下面。】
【十分鐘。】
放下手機，她靠在長椅背上，微微閉上眼楮。疲憊感漸漸襲來，但並不是令人難受的那種，而是充實活動後帶來的、可以安心休息的倦意。她能听到歸巢的鳥雀在樹梢啁啾，能聞到紫藤花末期殘留的、極其淡雅的甜香。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熟悉，踏在花園鵝卵石小徑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睜開眼，轉過頭。
江明華正從夕陽余暉渲染的小路那頭走來。他應該是直接從工作室過來的，身上還是白天那件淺灰色的棉質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帶著些許奔波後的風塵氣息。他手里拎著一個看起來不小的紙袋，臉上帶著工作後的倦色，但眼神明亮，在看到她的瞬間，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溫和的笑意。
“看來戰況確實激烈。”他走到長椅邊，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四周。不遠處的主干道上，後勤的保潔人員已經開始推著大垃圾桶進行最後的清理。
林雪萍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一年一度嘛，總要盡情瘋玩一次。你怎麼過來的？騎車？”
“嗯，方便。”江明華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將手里的紙袋遞給她，“路上看到新開的那家烘焙坊，據說栗子蛋糕不錯，給你帶了一塊。還有一瓶鮮榨的橙汁，冰鎮的。”
紙袋里透出清涼的濕意和甜點的香氣。林雪萍接過來，心里那點微小的期待落到了實處，化成更具體的暖意。“謝謝。”她拿出那瓶貼著冷凝水珠的橙汁，擰開喝了一口，冰爽酸甜的液體瞬間驅散了殘留的燥熱感。“你們那個綠化帶方案定下來了？”
“大體方向定了，細節還得磨。”江明華松了松領口，身體向後靠向椅背，目光也投向漸漸被染上金紅色的校園，“主要是和居民代表的溝通費了點時間，各方需求都要平衡。有時候覺得，畫設計圖反而是最簡單的一步。”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工作帶來的感慨，但並不沉重，更像是一種分享。
林雪萍能理解這種感覺，就像她備課有時反而比上課更需要反復推敲一樣。“能最終找到平衡點就好。”她輕聲說，又喝了一口橙汁，然後將瓶子遞向他，“喝點嗎？很解乏。”
江明華就著她的手，低頭也喝了一口。兩人之間這個小小的、自然的動作，已經重復過無數次，默契得如同呼吸。冰涼的果汁滑過喉嚨，他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很自然地將手臂伸展開，搭在她身後的長椅靠背上，是一個近乎擁抱卻又不失分寸的姿態。他的指尖無意間輕輕觸踫到她散落在肩上的發絲。
“確實比咖啡舒服。”他評價道，目光落在她微微泛著紅暈的側臉上，“累不累？站了一天？”
“還好，主要是看著他們玩。”林雪萍放松地靠向他的手臂，感受著那份沉穩有力的支撐感，“看著他們，就會想起我們高中那會兒……好像也是不知疲倦，能鬧能瘋。”她的聲音里帶著懷念的笑意。
“我們那會兒？”江明華低笑，聲音在她耳邊顯得格外低沉柔和，“我記得某次校運會結束後，你好像也是累得直接坐在操場邊上睡著了，還是我把你背回教室的。”
塵封的記憶被喚醒，林雪萍忍不住輕笑出聲︰“哪有直接睡著……只是眯了一會兒。而且你後來不是還被班主任誤會早戀，叫去談話了？”那時青澀而懵懂的情感，如今回想起來，帶著甜蜜的滑稽感。
“是啊，苦口婆心教育了我半小時，要集中精力學習，不要影響同學。”江明華模仿著當年班主任的語氣，眼里卻滿是笑意，“他肯定想不到，這麼多年後，還是這個人。”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在長椅下拉得很長，緊密地依偎在一起。周圍極其安靜，只有風穿過藤蔓和樹葉的細微聲響。他們就這樣並肩坐著，分享著一瓶冰橙汁，聊著瑣碎的工作和遙遠的回憶，偶爾沉默，也並不覺得尷尬，反而有一種歷經時光沉澱後的安穩與靜謐。
江明華的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她的一縷發梢，動作輕柔。“晚上想吃什麼？忙了一天，別回去再做了。出去吃？或者……去我那兒，張媽今天休息，但冰箱里應該還有她包好的餛飩。”
“餛飩吧。”林雪萍幾乎沒怎麼思考就做出了選擇，“簡單吃點就好。有點累，不想再折騰了。”和他在一個安靜、私密的空間里共進一頓簡單的晚餐，比去任何餐廳都更讓她向往。
“好。”他應道，語氣里帶著相同的放松和期待。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晚霞的絢爛色彩開始被深邃的藍紫色取代。校園里的路燈次第亮起，勾勒出建築物和樹木的輪廓。
“走吧，”江明華率先站起身，然後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回去煮餛飩。順便讓你看看我今天磨出來的綠化帶效果圖，提提意見。”
林雪萍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笑道︰“林老師的意見可是很貴的，尤其涉及審美。”
“可以用栗子蛋糕抵。”他握緊她的手，十指自然交扣，拉著她慢慢走出小花園，“或者，終身免費咨詢？”
他的話語淹沒在初夏漸起的溫柔晚風中。林雪萍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在他溫熱的掌心輕輕撓了一下，如同一個心照不宣的回應。
兩人並肩走在華燈初上的校園里，身後是徹底沉寂下來的藝術節場地，前方是彌漫著家常食物香氣的、溫暖的夜晚。他的手心很暖，穩穩地包裹著她的，仿佛能這樣一直走下去，走過四季，走過無數個平凡而珍貴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