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陽光已經初具規模，透過高二三）班教室寬大的玻璃窗，慷慨地潑灑進來，在擦得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幾何圖形。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地旋轉、跳躍，混合著書本的墨香、粉筆的微末，以及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淨而蓬勃的氣息。
講台上，林雪萍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杏色職業套裝，裙擺及膝，勾勒出知性而柔和的線條。她手中的激光筆紅點穩穩地落在多媒體白板的動態示意圖上，聲音清晰悅耳，如同溪流敲擊卵石，將一道復雜的遺傳概率計算題拆解得層層遞進，邏輯分明。
“所以，當我們綜合考慮常染色體隱性遺傳和親代基因型的不完全外顯時，子代中表現正常的個體，其攜帶致病基因的概率並非簡單的二分之一，而是需要引入條件概率的公式進行修正……”她的目光掃過台下，學生們或凝神思索，或奮筆疾書，或眼神亮亮地跟著她的思路頻頻點頭。
這是一堂全校範圍的生物教學公開課，後排坐著幾位來自外校的交流教師和本校的教研組長，氣氛比平日更多了幾分嚴肅與正式。林雪萍神態自若，舉止從容，唯有細心之人才能發現，她握著激光筆的指尖微微繃緊，每一次目光與台下評審席的短暫接觸，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追求完美的緊張。
教室靠窗的中間位置，江韻華坐得筆直。他面前的筆記本上，公式和圖表工整羅列，清晰地記錄著林雪萍講解的每一個關鍵步驟。然而，若有人此刻窺探他的內心，會發現那里面並非全然是孟德爾定律和概率計算，還交織著另一種更為微妙和躁動的情緒。
他的同桌，許清瑤，今天將長發松松地編成了一股魚骨辮，垂在左側肩頭，發梢隨著她偶爾偏頭思考的動作，輕輕掃過攤開的練習冊邊緣。她穿著學校的夏季制服，白色的短袖襯衫襯得她脖頸修長，氣質清麗脫俗。此刻，她正微蹙著眉心，盯著白板上那道剛剛被林雪萍巧妙化解的難題，右手無意識地轉著那支她最喜歡的、印著星空圖案的按動筆。
江韻華的余光幾乎無法從她身上移開。他看到她因為專注而輕輕抿起的唇瓣，看到她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的一小片陰影，看到她偶爾因遇到思維節點而下意識地用筆端輕點下巴的可愛小動作。陽光恰好落在她半邊臉頰和那段白皙的脖頸上，細膩的皮膚仿佛鍍上了一層柔光，連細微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他的心跳，在老師嚴謹的授課聲和周圍同學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中，變得有些不合時宜地清晰和急促。那道遺傳題目的答案似乎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此刻微微困惑又不肯放棄的執著神情，以及那縷總是不听話地從她鬢邊滑落，又被她縴長手指輕輕勾回耳後的碎發。他甚至能聞到從她那邊飄來的、極淡的洗發水的清香，混合著她身上某種特有的、像是雨後青草又帶著點甜味的氣息，擾得他心猿意馬。
許清瑤似乎遇到了瓶頸，筆尖停頓在一個推算步驟上，遲遲沒有落下。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顯得有些懊惱。江韻華幾乎是想也沒想，將自己剛剛推演出來的關鍵一步，用極輕的、只有兩人能听到的氣聲，快速提示了一句︰“考慮雜合子自交的後代分離比，但要排除掉……”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下意識的親近和想要為她分憂的急切。許清瑤猛地側過頭來看他，那雙總是清澈明亮、帶著些許距離感的眼眸里，瞬間閃過驚訝，隨即涌上的是豁然開朗的明亮光彩，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打擾後小小的嗔怪？她沒說話，只是用眼神飛快地表達了一句“要你多事？我自己能想出來”，但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然後立刻低下頭，按照他提示的方向重新演算起來，速度明顯加快。
就在她側頭瞪他那一眼的瞬間，江韻華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酥麻了一片。那一眼里的鮮活氣，那一點點只有他能接收到的、帶著默契的“責怪”，比任何明確的感謝都更讓他心跳失序。他慌忙收回視線，假裝認真看向講台，耳根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桌下的手悄悄握緊，指尖抵著掌心，試圖壓下那份突如其來的、甜澀交加的悸動。
講台上的林雪萍將台下學生們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包括江韻華和許清瑤之間那短暫而無聲的交流。作為老師，她自然不希望看到課堂上有任何“小灶”行為，但作為經歷過這個年紀、並且深知這兩人之間那種微妙氛圍的人，她的心底不禁泛起一絲莞爾。她沒有點破，只是將講解的聲音稍稍提高了一點，目光也更有指向性地掃過那片區域，自然而巧妙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課堂主線。
“很好，看來大部分同學已經跟上思路了。那麼，我們接下來看一個臨床上的實際應用案例……”她流暢地過渡到下一個環節，課堂節奏把握得恰到好處。
公開課在清脆的下課鈴聲中圓滿結束。學生們起身，桌椅挪動的聲音嘩啦啦響起。林雪萍被幾位听課的老師圍住，交流著教學心得。江韻華慢吞吞地收拾著文具，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正和同桌女生邊說邊笑往外走的許清瑤。
“哎，清瑤，”和她同行的女生挽著她的胳膊，聲音帶著羨慕，“你剛才最後那道題反應真快，林老師剛講完你就完全明白了！”
許清瑤笑了笑，聲音輕快︰“其實中間也卡了一下，差點鑽牛角尖……”她沒有說下去，只是下意識地回頭，朝教室後排江韻華的方向飛快地瞥了一眼。那眼神飛快，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確認，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分享。僅僅是一瞥，便又迅速轉回頭去，身影消失在門口涌動的人流里。
江韻華站在原地，手里捏著一本厚厚的習題集，那匆匆一瞥如同羽毛，輕輕搔過他的心尖，留下細微而持久的癢意。他愣了幾秒，才加快動作，把最後幾本書塞進書包。
傍晚放學時分，天空變成了溫柔的粉紫色。校園里的喧鬧漸漸沉澱，只剩下值日生打掃的聲音和籃球場上零星的拍球聲。江韻華沒有直接回家。他記得許清瑤前天隨口提過，今天放學後要去生物實驗室整理他們之前合作的一個創新項目的數據報告，那個報告即將代表學校參加市里的評選。
他背著書包，腳步不由自主地拐向了位于教學樓僻靜一角的生物實驗室。實驗室的窗戶透出明亮的白光，在這漸暗的暮色里格外顯眼。他走到窗邊，卻沒有靠近，只是隔著一段距離，倚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安靜地等待著。
透過窗戶，他能看到許清瑤穿著實驗服的身影在里面忙碌。她時而低頭在記錄本上寫著什麼，時而操作著電腦，調出數據圖表比對，時而又起身去檢查一旁培養架上的樣本。她的神情專注而認真，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帶著一種與她平日甜美外表稍顯不同的、沉浸在學術世界里的沉靜魅力。
江韻華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沒有進去打擾。他知道她工作時的習慣，不喜歡被人打斷思路。他只是覺得，就這樣看著她為了共同的目標努力的樣子，心里就有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和平靜感。晚風穿過走廊，帶來初夏夜晚濕潤的草木清香，吹動他額前的碎發。書包沉甸甸地壓在肩上，他卻渾然不覺，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變得緩慢而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實驗室里的燈“啪”地一聲熄滅了。門被推開，許清瑤背著書包走出來，臉上帶著完成一項任務後的輕松和些許疲憊。她一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一邊鎖門。
“弄完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許清瑤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看到倚在牆邊的江韻華，臉上閃過明顯的驚訝︰“江韻華？你……你怎麼在這兒？還沒回家？”她的目光里帶著疑惑，但很快，那疑惑化為了某種了然，以及一絲極細微的、被刻意隱藏的欣喜。她不是不明白他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嗯，剛……剛好路過。”江韻華站直身體，語氣有些不自然的隨意，耳根在那暮色里似乎又有點泛紅，“看你這邊燈還亮著。報告搞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主要數據都復核了一遍，圖表也重新優化了。”許清瑤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將一縷滑落的頭發撥到耳後，語氣輕松了些，“幸好最後檢查了一遍，發現一個數據錄入的小錯誤，不然可就出丑了。”
“我就說嘛，你做事肯定沒問題。”江韻華笑了笑，和她並肩沿著安靜的走廊往外走，“餓不餓？要不要去吃點東西再回去？學校後門那家新開的甜品店，听說雙皮奶不錯。”
他的提議看似隨意，卻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夕陽的最後余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投映在空曠的走廊地面上。
“雙皮奶？”許清瑤側頭看他，眼楮眨了眨，故意拖長了語調，“某人不是總說吃太多甜的會蛀牙嗎？”
“偶爾一次，沒關系。”江韻華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向別處，“再說……獎勵你順利完成報告。”
許清瑤看著他略顯窘迫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像是落進了星光︰“好吧，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不過我要加紅豆和芒果。”
“行，加什麼都行。”江韻華松了口氣，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揚。
兩人說著話，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里回響，漸漸遠去。暮色溫柔地籠罩住他們年輕的背影，將那剛剛萌芽、彼此心照不宣的情愫，包裹得朦朧而美好。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江明華剛從工作室出來。他結束了一個與客戶關于社區公園改造方案的漫長會議，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坐進駕駛室。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林雪萍發來的消息︰
【公開課剛結束，還算順利。累癱了[哭泣表情]。你那邊結束了嗎？】
江明華看著那個小小的哭泣表情，仿佛能看到她強撐著的專業面具下那點撒嬌的倦意。他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快速回復︰
【剛散會。等著，二十分鐘後到你們學校西門接你。帶你去吃那家你念叨了好久的江南菜，給你補補腦子。】
發送完畢，他啟動車子，匯入傍晚的車流。車窗降下，晚風灌入，吹散車廂內沉悶的空氣。他想著她今天站在公開課講台上的樣子，一定是自信而耀眼的，但也必定耗費了極大的心神。他想快點見到她，看她卸下疲憊，在他面前輕松自在的樣子。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高架橋上，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地上閃爍的星河。他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心情如同這晚風一般，舒緩而明亮。工作上的繁瑣和壓力，在即將見到心愛之人的期待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他知道，對于林雪萍而言，今天的公開課是一場重要的“戰役”；而對于他而言，接她下班，陪她吃一頓舒心的晚飯，听她絮絮叨叨講課上的細節或是小小的抱怨，就是他所能給予的、最堅實也最溫暖的“後方支援”。
愛情有時並非總是驚心動魄。它藏在公開課上心有靈犀的一瞥里，藏在實驗室外安靜等待的暮色里，也藏在一條簡短的“等著，我去接你”的訊息里。這些細微的、日常的瞬間，編織成網，溫柔地托住了他們在各自軌道上奔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