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茂從座位上起身，走進會計室，對馬會計說︰“老馬，你明天和李娟一起去江麓廠，到後勤處找毛奇處長結算豬肉貨款，再到小賣部，找我姐姐劉陽雲結算鹵味貨款。你記得先找吳光茂要齊江麓所有的收貨收據，結賬時要用。”
得知即將有大筆收入進賬，馬會計興高采烈地回答︰“好，我一定把這事辦好。”
古大仲問道︰“要不要派兩個民兵保護？”
“坐拖拉機過去，外面不知道這事，而且江麓廠也不一定會給現金，極有可能是給付委結算，沒必要弄得人盡皆知吧？”劉正茂笑著說道。
“那行，馬會計，你們一定要注意安全，這可是大隊養殖場一年的收入，不能出絲毫差錯。”古大仲囑咐道。
“我辦事，您還不放心？”馬會計回答。
“好了，小劉，拖拉機拉磚速度太慢，晚上咱們兩人開車去杏花大隊拉幾車磚。”古大仲對劉正茂說道。
拖拉機運輸隊，白天送菜，到了晚上換司機繼續拉紅磚，采取的是人歇車不停的倒班模式。
以肖長民為首，牛練鋼和鹿青駕駛的三輛汽車，每天從省城往大隊拉三趟物資。
考慮到會戰隊伍要來大隊，必然需要大量紅磚，古大仲打算利用上半夜的時間，開兩輛解放牌貨車去拉磚。
三個專職司機白天忙碌了一整天，從安全的角度出發，不能讓他們疲勞駕駛。大隊會開車的人，目前只有自己和劉正茂，所以他才跟劉正茂說，晚上兩個人加班干活。
“好的。”反正晚上無所事事，劉正茂爽快地答應了。
昨晚，夜幕如墨，萬籟俱寂。由古大仲親自帶隊，兩台解放牌貨車與五台拖拉機浩浩蕩蕩地從杏花大隊出發，奔赴拉紅磚的工作場地。整個隊伍如同夜空中堅定前行的星辰，在靜謐的夜色中忙碌穿梭。大家齊心協力，干勁十足，一直干到近子夜一點，才終于收工。
散工時，古大仲盡顯大度風範，面帶微笑，語氣和藹地 ）囑咐道︰“參與夜里加班的青年，明天上午就休息吧，不用參加各自生產隊的勞動了。” 其他人自然可以按古支書的指示執行，好好睡個懶覺，享受這難得的放松時光。然而，唯獨劉正茂卻不能如此愜意。他早已提前約好了幾個單位的後勤干部來大隊商議要事，所以必須按時到大隊部上班。
為了能讓社員們在年底多分些紅，拿到手的現金更豐厚一些，朱枝可謂是殫精竭慮。她充分調動杏花大隊所有尚能出力的中老年勞力，分成兩班，晝夜不停地配合章木大隊運磚。在古大仲有條不紊的安排下，黃河貨車和劉正茂那台解放貨車，白天分別由肖長民、牛練鋼駕駛，風馳電掣般地駛向省城儲備倉庫拉物資。而其他三輛手扶拖拉機，也沒閑著，要給關系單位送去新鮮的蔬菜。
到杏花大隊拉磚的車輛，只有鹿青開的樟木大隊的解放車，以及邢大花帶領的兩台小四輪。在雙方緊密無間的配合下，紅磚如同流水一般，迅速地往樟木大隊這邊轉移。
上午九點多，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大隊部的辦公桌上。劉正茂昨日下午預約的客人結伴而至。汽動廠的吳澤林率先進門，滿臉笑意，聲音洪亮地 ）大聲調侃道︰“小劉啊，劉大隊長，你可總算記起我們這幫子朋友啦！好東西都緊著毛奇那小子了吧。” 跟在吳澤林後面進門的鋼廠後勤處長，平日里和劉正茂交往更為頻繁，交情也更深一些，見狀馬上替劉正茂解圍，面帶微笑，不緊不慢地 ）說道︰“吳處長，你這說法可就有失偏頗了。小劉這人向來夠義氣，平日里幫了我們不少忙呢。” 走在後面的，還有省城工大的陳芳處長和船舶廠的上官義處長。
這幾位，都是曾經給樟木大隊提供過幫助的，也都曾給劉正茂打過招呼，希望他能幫忙解決單位職工的肉食問題。月初的時候，毛奇曾對劉正茂講，江麓廠只需要六百頭白條豬。但劉正茂心里琢磨著，江麓廠有兩萬多人，六百頭豬平均分下去，恐怕職工們都分不到多少，所以他自作主張，給毛奇預留了一千頭。然而，劉正茂在這里犯了個習慣性錯誤。江麓廠對外號稱兩萬多人，這其中可是包括了職工和家屬，實際上正式職工只有一半。直到昨天，江麓廠在毛奇的主持下，給每個正式職工分四斤肉作為年終福利，總共用了七百頭豬。如此一來，劉正茂手里還剩下五百頭肉豬，正好可以用來償還其他單位的人情。
來了客人，劉正茂習慣性地喊道︰“李娟，幫忙泡茶。”話一出口，他才猛地想起來，今天馬會計和李娟都去江麓廠結算豬肉貨款了，
公室里這會兒就只有自己一個人。無奈之下，他只好先給客人散煙，然後親自去泡茶。
“小劉，別忙了，趕緊坐下來，咱們先談正事。”臨近年終，工大的陳芳處長事務繁多，她還得回學校忙著學生放寒假的各項工作，實在是分秒必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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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條件簡陋，還請各位領導多多海涵。上半年的時候，領導們就跟我講過，大隊養殖的生豬出欄時，要給領導們留一些。今天請各位領導來，就是專門商量這事的。”劉正茂滿臉笑容，客氣地對大家說道。
這個時期，由于種種原因，生產力水平較為低下，不僅生產資料極度短缺，居民生活物資也同樣匱乏。國家為了保障民生，采用了有序的計劃分配方式來供應居民生活必需品。在這種物資短缺的社會形態下，票證分配方式有效地保證了普通居民的最基本需求。而大型國營單位作為國家的工業基石，雖然能享受一定的優惠政策，但依然無法完全滿足自身所需。于是，單位的後勤部門，只要有能力的，都各盡所能地去搞物資，以此保障職工的生活。畢竟，一次性能夠搞到大量豬肉，那在單位領導面前，無疑是展現後勤處辦事能力的絕佳機會。
“小劉，我們汽動廠也想和江麓廠一樣，給每個職工都分點肉。”吳澤林試探性地說道。
“吳處，今年肯定是做不到了。不過，如果你們廠能和江麓廠一樣，給我們大隊捐點錢買豬苗，那咱們就可以擴大養殖規模。到明年端午節的時候，你就可以給汽動廠所有職工都分上肉了。”劉正茂半開玩笑地回應道。上半年的時候，江麓廠通過省軍區出面，在樟木大隊設立了物資基地，還拿出兩萬塊錢給樟木大隊作為本金，在座的幾位對此都心知肚明。但具體到讓他們各自單位也提前預付訂金，這就不是他們個人能夠輕易做主的事情了。
船舶廠的上官義察覺到氣氛有些尷尬，為了避免冷場，主動幫吳澤林解圍，岔開話題問道︰“劉隊長，今天特意讓我們過來，是不是有什麼好事要關照我們呀？”
“咱們都是老朋友了，雖然今年大隊的養殖量有限，但我肯定會盡我所能，擠出一定數量的牲豬來照顧各位朋友。”劉正茂故作豪邁地說道。這番話，讓陳芳等人心里十分受用。要知道，和樟木大隊有業務往來的單位眾多，而能受到如此特殊關照的，也就只有在座的這四家。這種被人尊重、區別對待的感覺，確實與眾不同。
昨天接到劉正茂電話的時候，陳芳就敏銳地察覺到事情不簡單，當時便詳細詢問了情況，還提前做了一番功課。工大後勤主要服務兩部分人，一是學生，二是教職工。如今已至年底，學生再過半月就要放寒假離校。國家一直對學生關懷備至，本就給學生有定量配給。陳芳心里盤算著，打算每天再在學生食堂增加一頭豬肉的供應量，好讓學生們在離校前能多吃點葷腥。至于那幾百教職工，陳芳打算效仿毛奇，給每位教職工分五斤豬肉。倘若能達成這個目標，陳芳無疑能在領導和同事面前博得個有能力的好評價。
“小劉，感謝你還惦記著老姐。工大這邊呢，最多只要五十頭豬，沒問題吧？”陳芳率先報出了自己的需求數量。
“陳姐，工大出錢出力幫我們建設了沼氣池，你這點要求，我肯定得讓你滿意呀。你是要活豬回去自己殺，還是由我們處理好，你直接拉白條豬呢？”
“對了，你要不提，我差點都忘了。沼氣池可是我們學校今年的新課題，這幾天會有教師來你們這兒調研，到時候你可得幫忙配合一下。”陳芳說道。
劉正茂毫不猶豫地回答︰“沒問題，陳姐你放心，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陳芳接著又問︰“江麓廠的肉，他們是怎麼處理的呀？”
“毛處長那邊，他只要白條豬，下水和內髒都不要，不過是按市場零售價結算的。”劉正茂如實解釋道。
按國家計劃，每個城市居民每月只有半斤肉的定量。如今陳芳能一次性搞到計劃外的五十頭豬，心里別提多有成就感了。
“那我就按毛奇的方法來，你什麼時候可以給我交貨呀？”陳芳說道。
劉正茂看了一眼辦公桌上的鬧鐘，自信滿滿地對陳芳講︰“到11點，應該就可以交貨了。”
“今天就有？那我得趕緊給學校打個電話，讓他們中午派車來拉。”陳芳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就抓起辦公桌上的電話開始撥號。
趁這空檔，吳澤林趕忙問道︰“小劉，能給我們汽動廠多少頭豬呀？”
“吳處，上官領導，甘處，你們三家，我是安排每家一百頭。”劉正茂說道。
“三家一共才一百頭？”吳澤林一臉失望地問道。
“不不不，是每家一百頭。”劉正茂趕忙更正道。
上官義一听，激動地站起身來，緊緊抓住劉正茂的手說道︰“夠朋友啊，劉隊長！”
上官義和劉正茂的私人關系，在今天到訪的四人當中，僅僅停留在業務往來的層面。船舶廠的職工人數相對較少，滿打滿算，全部加起來也不超過3000人。然而，劉正茂卻對他格外關照，給予了和汽動廠、鋼廠同等的待遇。這一舉動，讓上官義回到廠里後，足以在廠領導面前大張旗鼓地邀功請賞，盡顯自己的辦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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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澤林嘴上雖說著想和江麓廠一樣，給汽動廠職工人人都能分到肉，可心里卻明鏡似的，清楚今年此事絕無可能。在他的堅持與努力下，汽動廠在宿舍區開辦了一家小賣部，這一舉措，不僅為兩個廠領導的家屬提供了就業機會，更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職工的生活。小賣部的主要業務，便是售賣樟木大隊提供的新鮮蔬菜，以及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等緊俏貨物。
上次，吳澤林從劉正茂手中接手了六千斤腌海魚，放在小賣部里銷售。沒想到，這一做法大獲成功，還受到了廠里書記的高度贊揚，夸他肯動腦筋、辦法多多，能夠為改善職工生活出謀劃策。吳澤林心里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得到書記的抬舉，主要還是因為開辦小賣部，為書記家二兒媳創造了一份工作。此次若能再為廠里拉回去一百頭豬肉，到了年底，書記便更有理由為他爭取一個勞模名額。這勞模的榮譽，可是日後升職或者加薪的重要資本啊！
暗地里，吳澤林還有個心心念念的願望。同樣身為後勤處長，江麓廠給毛奇配備了一輛幸福摩托車，毛奇騎著那輛摩托車四處招搖顯擺，著實讓吳澤林羨慕不已。他也渴望能有一輛摩托車，無奈與廠里主要領導的關系還不夠深厚，尚未達到能為他配備車輛的程度。為了能讓汽動廠的領導對自己刮目相看，吳澤林在工作中可謂是竭盡全力，事事都力求做到盡善盡美。
“小劉啊，我們廠職工眾多，一百頭豬實在是杯水車薪，遠遠不夠分吶。你也知道，我廠職工干的大多是體力活，消耗極大，能不能再通融通融，增加點數量呀？”在來人當中，甘桂軍和劉正茂的關系最為要好，他曾多次不遺余力地幫劉正茂聯系二手設備和報廢車輛，對人情世故可謂是了如指掌，一向懂得拿捏分寸，不會輕易讓別人陷入難堪的境地。
鋼廠有近萬人，此次拉回去的豬肉，並非給每個職工直接分配，而是讓職工根據自身需求到食堂去購買。畢竟鋼廠體力勞動居多，多拉回去一些肉，職工買到肉的機會自然也就多一些。甘桂軍此舉，不帶絲毫個人功利之心，純粹是為了讓一線煉鋼工人能多吃上幾口肉，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以更好地投入到工作當中。
甘桂軍既然開了口，劉正茂自然不好忽視他的意思，于是便開誠布公地說道︰“甘處長，不瞞您說，刨除給你們幾家預留的豬肉後，我手里僅剩下一百五十頭了。這些豬可是要留給省、市府食堂，還有省軍區、空十九廠等四家的。甘處長，既然您提出了這個要求，我就只好冒著被那四家責備的風險，從他們的份額里再給您擠出五十頭來。”
能從政府和軍方的配額中擠出份額給自己，無論數量多少，甘桂軍都深感劉正茂給足了自己面子，心中滿是感激，當下便表態道︰“小劉，這份情誼，我銘記于心了。剛才听你說明年端午節時，樟木大隊又能有肉豬出欄？”
“沒錯，我們大隊積極響應上級號召，準備大規模擴建養殖場。只是上級僅僅下達了任務目標，卻並未給予實際的支援。您也清楚，養殖行業就如同一個資金黑洞，從購買豬崽開始，到飼料供應、防疫工作，直至生豬出欄前，都需要源源不斷地投入資金。而我們大隊實力有限，即便集全隊之力，也難以將規模搞得太大。
經過大隊支部商議，決定將養殖場第一期擴建到5000頭生豬和5000只肉雞的規模。另外，如果有單位能像江麓廠一樣，提前墊資幫我們大隊購買豬苗或者飼料，等生豬出欄後，大隊不僅會優先給墊資單位供應豬肉和肉雞，而且大隊副業生產的其他產品，墊資單位也享有優先采購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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