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打翻的墨汁，順著天際線緩緩暈染開來，將原本清晰的路景浸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小姑娘攥著衣角的手又緊了緊，腳下的碎石子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漸濃的夜色里顯得格外突兀。
她偷眼望向身旁的明心，素色僧袍在晚風中輕輕擺動，步履沉穩得像腳下的土地，倒讓她慌亂的心稍稍定了些。
“大師，您看那樹影……像不像張牙舞爪的鬼怪？”她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方才還覺得親切的老樹，此刻枝椏橫斜，在暮色里活脫脫成了披散著頭發的鬼魅。
明心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溫和地笑了笑“不過是些尋常樹木，姑娘別怕。你看那枝頭，還有歸巢的鳥兒呢。”他抬手示意，果然有幾只灰雀撲稜著翅膀鑽進葉間，留下幾聲細碎的啾鳴。
說話間，遠處隱約傳來嘩嘩的水聲，明心停下腳步“快到河邊了。”他撥開擋路的半人高的茅草，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赫然出現在眼前。
岸邊的卵石被月光鍍上層銀輝，踩上去涼絲絲的，倒驅散了幾分趕路的燥熱。
“就在這蘆葦叢邊歇腳吧，擋風。”明心放下行囊，動作利落地撿來些干燥的葦葉和枯枝。
火折子“嚓”地一聲亮起，橙紅的火苗舔上柴草， 啪作響的燃燒聲瞬間填滿了周遭的寂靜。
小姑娘湊到火堆旁，感受著暖意爬上皮膚，忽然注意到明心正用石塊壘著什麼。“大師，這是？”
“簡易的灶台，燒點熱水暖暖身子。”他答著，已將剛才在路上撿的水壺穩穩架在石塊上，“方才看你嘴唇發干，喝點熱水舒服些。”
火苗映在明心的側臉，把他原本清 的輪廓襯得柔和了許多。
小姑娘望著跳動的火光，忽然想起白日里他遞金瘡藥時，指尖輕觸她傷口周圍的謹慎。
想起他總走在靠外側的位置，替她擋開路邊的荊棘。
心里那點對黑夜的恐懼，竟像被這火苗烤化了似的，慢慢散了。
“咕嚕嚕——”水壺忽然發出聲響，打斷了她的思緒。明心取下水壺，倒了半碗水遞過來“小心燙。”
溫熱的水流過喉嚨，暖意順著食道往下淌，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松快起來。
小姑娘捧著粗瓷碗，忽然听見蘆葦叢里傳來 響動，嚇得猛地抬頭，卻見明心已穩穩握住了身邊的少林杖，眼神沉靜地望向聲音來源處。
“是只小刺蝟。”他忽然笑了，朝那邊努了努嘴。
果然有個圓滾滾的小毛球從葦葉間探出頭，鼻子嗅了嗅，見沒危險，竟一扭一扭地滾到火堆旁，蜷成個刺球不動了。
小姑娘看著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忍不住笑出聲“它也來取暖呢。”
“萬物都怕寒夜。”明心從行囊里摸出塊干餅，掰了小半遞過來，“先墊墊肚子，夜里長著呢。”
小姑娘咬了一口，麥香混著淡淡的芝麻味在舌尖散開。
抬頭時，正望見明心閉目靠在葦叢邊，雙手合十似在打坐，月光透過葦葉的縫隙落在他僧袍上，落下斑駁的光點。
她忽然就不害怕了，有跳動的篝火，有溫熱的水，有身邊沉靜的身影，連那只蜷在一旁的小刺蝟，都成了這寒夜里讓人安心的同伴。
夜色雖濃，卻仿佛被這小小的火堆圈出一片溫暖的天地，將所有的驚懼都隔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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