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礦坑秘辛，青嵐遺孤
“赤陽宗監察使已除，你們…自由了。”
廖峰的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斬斷枷鎖的力量，在這死寂的礦坑底層清晰回蕩。他站在那里，渾身浴血，氣息萎靡，嵌在岩壁中留下的凹痕還在簌簌掉落碎石，但那支流淌著星輝玉光的左臂，以及方才硬撼真仙、引動監察使降臨的威勢，卻讓他此刻的身影在那些幸存者眼中，如同破開黑暗的魔神。
短暫的死寂。
那些縮在角落、如同驚弓之鳥的礦工們茫然地抬起頭，眼神空洞，仿佛無法理解“自由”二字的含義。長年累月的折磨與絕望，早已磨滅了他們大部分的心智。
唯有那些青嵐遺族，在听到這句話時，麻木的眼神中終于泛起了一絲微弱的波瀾。他們相互攙扶著，艱難地站起，鐐銬叮當作響。其中一個年紀稍長、臉上帶著一道猙獰鞭痕的中年男子，顫抖著嘴唇，嘶啞地問道︰“…真…真的？那些…惡魔…真的…”
他的目光畏懼地掃過四周那些赤陽宗弟子汽化後留下的空白地帶，以及祭壇上消失無蹤的赤煞真君，最終落在廖峰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希冀與恐懼。
“監察殿降臨，赤煞已被拘走，余者盡誅。” 廖峰言簡意賅，忍著肺腑劇痛，取出一枚得自赤陽宗弟子的令牌，隨手捏碎，“此地，暫無威脅。”
看到那代表赤陽宗權威的令牌化為齏粉，再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監察使威壓確實已然消失，幸存的青嵐族人終于相信了！巨大的狂喜和劫後余生的酸楚沖擊著他們，不少人當場癱軟在地，失聲痛哭，又有更多的人掙扎著向廖峰叩首，語無倫次地表達著感激。
“多謝上仙救命之恩！”
“青嵐族永世不忘大恩！”
那中年男子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恩公！恩公大德！我青嵐族…”
廖峰抬手虛扶，止住了他們的叩拜，聲音依舊冷靜︰“感激不必。我亦與赤陽宗有仇。救你們，亦是自救。” 他目光掃過眾人，“此地不宜久留。監察殿雖去，難保不會有其他變故。告訴我，這礦坑可還有其他出路？赤陽宗在此，除了煉制血傀，還隱藏了什麼？”
他隱隱覺得，赤陽宗不惜得罪監察殿也要在此秘密煉制“古魔血傀”，絕不僅僅是為了增加一個打手那麼簡單。這礦坑深處，必定還有隱秘。
听到廖峰的問話，那中年男子——名為青梧——連忙擦去眼淚，強行鎮定下來，臉上露出回憶和憤恨交織的神情︰“回恩公！這黑瘴礦坑巨大無比，錯綜復雜，如同迷宮。赤陽宗控制的只是上層和這底層血潭區域，更深的地方，據說連他們也不敢輕易深入！”
“不敢深入？” 廖峰眉頭微皺。
“是！” 青梧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礦坑最深處，連接著一處古老的‘幽骸礦脈’核心地帶，那里…那里充斥著一種極其可怕的‘噬魂黑瘴’和空間亂流，真仙之下觸之即死！而且…據說有上古遺留下來的可怕凶物沉睡其中，赤陽宗曾派數位真仙長老探索，皆損失慘重，甚至有一位後期長老重傷逃回後不久便神魂枯萎而亡！自此，他們便只敢在外圍采集血銹石和赤焰鐵，再不敢深入。”
噬魂黑瘴？上古凶物？廖峰心中一動，指環迅速掃描分析著青梧話語中的信息。
【信息吻合︰幽骸沼澤環境數據中存在高強度精神污染及空間紊亂區。】
【上古凶物傳說︰存在可能性高）。風險等級︰極高。】
“至于出路…” 青梧臉上露出苦澀，“赤陽宗把持了所有已知的出口，皆有重兵和陣法封鎖。我們被擄來後，便從未見過外界天日…” 他話音一頓，似乎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下，才壓低聲音道︰“不過…族中一位擅長堪輿陣法的長老臨終前曾偷偷告知于我，說他在被迫繪制礦坑地圖時，偶然發現了一條極其隱秘的、可能是上古礦工遺留的廢棄甬道，似乎通向礦坑極深處的某個地方，但那里…恰好靠近那噬魂黑瘴的邊緣，他不敢探查，只留下了模糊的方位…”
廢棄甬道？通向深處？
廖峰眼中精光一閃。風險極大，但或許是唯一的生機！留在原地，等赤陽宗後續人馬或監察殿殺個回馬槍，必死無疑！
“方位在哪？” 廖峰立刻問道。
青梧不敢怠慢，連忙用手指蘸著地上的血銹灰塵，在岩石上勾勒出一幅極其簡陋的礦坑局部地圖，標注了一個大致的方向︰“就在血潭東南方，約五里處的一片坍塌礦堆後面，據說入口被幻陣和巨石遮掩，極難發現…”
廖峰將方位牢記于心，指環也已掃描記錄。
“你們呢？” 廖峰看向青梧和其余青嵐族人，“可要一同離開？”
青梧等人面面相覷，臉上均露出掙扎與恐懼之色。最終，青梧苦澀地搖頭︰“恩公，那深處…太過危險。我們修為被廢大半，又帶著婦孺，根本不可能穿過那噬魂黑瘴…我們…我們打算就在這底層廢墟躲藏起來，或許…或許能尋到一絲生機…” 他們已被嚇破了膽，寧願在這絕地中苟延殘喘，也不敢再去觸踫那未知的恐怖。
廖峰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不再勉強。人各有命。他取出一些之前收繳的、適合低階修士服用的療傷和闢毒丹藥，分發給青梧等人︰“這些丹藥或許能幫你們支撐一段時間。各自保重。”
青梧等人感激涕零，再次拜謝。
廖峰不再耽擱，抱起依舊昏迷的紫霄，將空小心放入懷中，轉身朝著青梧所指的東南方向，快速行去。
身後的感激與啜泣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礦坑深處永恆的死寂和越來越濃烈的危險氣息。
越往東南方向行走，周圍的景象越發破敗詭異。人工開鑿的痕跡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始、猙獰的岩層。岩壁的顏色愈發暗沉，如同凝固的血液，表面覆蓋著一層油膩膩的、閃爍著磷光的黑色苔蘚。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種淡淡的、如同尸體腐敗般的甜膩氣味，吸入口鼻，竟讓人神魂產生微微的眩暈感。
【檢測到低濃度噬魂黑瘴！開始侵蝕神念！建議︰封閉部分神識，運轉守護心法。】
指環的警告如期而至。
廖峰立刻運轉《混沌衍道經》，混沌源力在識海外圍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那股眩暈感才稍稍減退。他更加小心翼翼，神念不敢再大範圍擴散，只維持在周身數丈範圍，仔細搜尋著青梧所說的那片坍塌礦堆。
一路上，他開始看到一些奇特的景象。散落在地上的礦石，不再是單一的赤焰鐵，開始出現一些漆黑的、蘊含著濃郁死氣和怨念的“幽骸石”，甚至偶爾能看到一兩塊品質極佳、內部仿佛有黑色煙雲流動的“噬魂玉髓”！這些都是煉制魔道法寶和毒藥的極品材料，但也蘊含著極大的風險。
他甚至在一處角落里，發現了一具早已風化、卻依舊保持著掙扎姿態的人類骸骨，骸骨旁散落著幾件破損的、樣式古老的采礦工具，顯然年代極為久遠。
終于，在前行了約莫四五里後，一片巨大的、由無數碎石和斷裂礦車堆積而成的坍塌礦堆，出現在眼前。礦堆後方，岩壁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弧度，似乎後面別有洞天。
“應該就是這里了。” 廖峰凝神觀察。指環的掃描也反饋，此處的空間波動有極其細微的異常，似乎被某種力量巧妙遮掩。
他仔細搜尋，果然在礦堆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發現了幾塊看似隨意堆放、實則暗合某種陣法軌跡的巨大岩石。岩石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灰塵，若非刻意尋找，根本難以察覺。
廖峰伸出左臂，指尖混沌源力流轉，輕輕按在那幾塊岩石的特定節點上。
嗡…
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岩石表面的苔蘚和灰塵簌簌落下，露出下方幾乎被磨平的、極其古老的隱匿符文。符文閃爍了一下，便徹底黯淡下去。眼前的岩石一陣模糊扭曲，隨即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傾斜的漆黑洞口！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陰冷、帶著歲月塵埃氣息的冷風，從洞內撲面而出！
找到了！
廖峰心中一喜，卻不敢有絲毫大意。他先是以神念仔細探查洞口，確認沒有即時危險後，才側身抱著紫霄，小心翼翼地踏入其中。
洞口之後，是一條明顯非赤陽宗開鑿的古老甬道。甬道四壁光滑，像是被某種巨力硬生生擠壓而成，材質是一種冰冷的、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黑色岩石，與外面的赤焰岩截然不同。甬道一路向下，深不見底，空氣中彌漫的噬魂黑瘴濃度明顯高于外界，即便有功法抵御，依舊讓人頭皮發麻。
廖峰打起十二分精神，左臂玉光微亮，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沿著甬道謹慎下行。
大約下行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水滴聲，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
廖峰腳步一頓，神念高度集中。指環的掃描受到黑瘴和特殊岩壁的強烈干擾，反饋變得斷斷續續。
他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拐過一個彎道，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甬道在此變得開闊，形成一個不大的天然石穴。石穴一側，有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見底，卻散發出刺骨的寒意，水滴正是從上方鐘乳石滴落潭中發出。而更讓廖峰注意的是，在水潭邊，竟然有一小片頑強的、散發著微弱瑩白光芒的苔蘚生長著！
這些苔蘚不過巴掌大小，卻散發出一種精純的、能安撫神魂的冰涼氣息，將周圍濃郁的噬魂黑瘴都微微排斥開來！顯然不是凡物！
而就在那一片瑩白苔蘚旁，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衣衫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污和血漬，但依稀能辨認出是青嵐族的服飾。她抱膝坐在那里，小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抽動，發出極其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聲，充滿了無助與恐懼。
在她的手腕和腳踝上，戴著比普通青嵐族人更加沉重、符文更加復雜的暗紅色鐐銬，那鐐銬不僅抑制靈力，似乎還在不斷汲取著她微弱的生命力，讓她的氣息變得如同風中殘燭。
竟然還有一個幸存的青嵐族人？而且是在這如此深入的危險之地？
廖峰心中警惕不減，緩緩靠近。他的腳步聲驚動了少女。
少女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卻十分清秀的小臉，眼楮很大，此刻卻紅腫著，盛滿了驚恐，如同受驚的鹿。看到陌生的廖峰，她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就要往後縮，卻因為鐐銬的沉重和身體的虛弱，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別…別過來！你是赤陽宗的惡魔！” 她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卻努力做出凶狠的樣子，從地上抓起一塊尖銳的石子對準廖峰，盡管她的手抖得厲害。
廖峰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她身上那特制的鐐銬和微弱卻純淨的木系靈根氣息，放緩了聲音︰“我不是赤陽宗的人。外面的赤陽宗監工，已經被我殺了。”
少女愣住了，眼中的驚恐被巨大的茫然和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取代︰“殺…殺了？你…你說真的？”
“監察殿降臨，赤煞被拘，余者盡誅。” 廖峰重復了一遍事實，同時稍稍釋放出一絲溫和的混沌氣息，那氣息中正平和，與赤陽宗的暴烈火焰截然不同。
少女感受著那與她自身木系靈氣並不排斥、反而有種被滋養感的混沌氣息，又看著廖峰雖然染血卻並無戾氣的面容，尤其是看到他懷中抱著一個昏迷的姐姐紫霄），警惕心終于放下了一些，但手中的石子依舊沒有松開。
“你…你是誰？你怎麼會來這里？” 她小聲問道，聲音依舊帶著哽咽。
“廖峰。為躲避仇家，意外闖入此地。” 廖峰簡單解釋，反問道︰“你呢？為何獨自在此？你的族人大部分都在外面底層。”
听到“族人”，少女的眼圈瞬間又紅了，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我…我叫青菡…我和爹爹娘親還有幾位叔伯，是被單獨抓來的…他們說…說我的‘青木靈體’的心頭血…是…是煉制那可怕血傀最好的‘藥引’…” 她說到這里，身體害怕得劇烈顫抖起來，顯然想起了極其恐怖的經歷。
“爹爹娘親為了保護我…把我藏進了這條他們偶然發現的古老甬道…自己…自己出去引開了追兵…嗚嗚嗚…” 少女泣不成聲，“我躲在這里…不知道過了多久…又冷又怕…外面的黑氣好可怕…只有這點‘淨魂苔’讓我舒服一點…我不敢出去…我怕…”
青木靈體？藥引？廖峰瞬間明白了。難怪赤陽宗對青嵐族緊追不放，原來是為了這種特殊的靈體血脈！這少女能被選為血傀主藥引，其青木靈體的純度恐怕極高！
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無助可憐的少女，廖峰心中嘆了口氣。同為天涯淪落人。
他走上前，在少女驚恐又期待的目光中，伸出左臂。指尖混沌玉髓本源流轉，輕輕點在那特制的鐐銬之上。
嗤…
鐐銬上那汲取生命力的邪惡符文瞬間黯淡、崩解！堅固的鐐銬在混沌玉髓本源的力量下，如同朽木般應聲而斷！
失去了鐐銬的壓制，少女青菡身上那股純淨而充滿生機的木系靈根氣息瞬間流露出來，雖然微弱，卻異常清新，讓這污穢陰冷的石穴都為之一亮。
青菡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恢復自由的手腕，又抬頭看向廖峰，大眼楮里充滿了震驚與感激。
“謝謝…謝謝您…” 她終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備，放下石子，想要跪下磕頭。
廖峰虛手一托︰“不必。你我皆是赤陽宗受害者。” 他看了一眼那潭邊的淨魂苔，問道︰“你可知這甬道通向何處？能否離開礦坑？”
青菡擦了擦眼淚，努力回憶道︰“爹爹之前偷偷探查過一點，說這條甬道好像很深很深，一直通到…通到很可怕的地方，他也不敢深入。至于出口…爹爹沒說…或許…或許最深處有吧？” 她的語氣很不確定，帶著恐懼。
廖峰沉吟片刻。前路未知，凶險難測。但留在這里，絕非長久之計。
他取出一枚丹藥遞給青菡︰“服下它，恢復些力氣。我們得離開這里。”
青菡乖巧地接過丹藥服下，蒼白的臉上很快恢復了一絲紅潤。她看著廖峰懷中昏迷的紫霄，小聲道︰“這位姐姐…傷得很重嗎？我…我的青木靈氣或許能幫她緩解一點痛苦…” 說著，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指，一縷極其精純溫和、充滿生機的翠綠色靈力，如同初生的藤蔓，緩緩探向紫霄。
廖峰本想阻止，但感受到那靈力中純粹的滋養之意，並未有害，便微微點頭。
那縷青木靈氣融入紫霄體內，她微微蹙起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絲，氣息也略微平穩了一點點。
廖峰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這青菡的青木靈體，果然非凡！其靈氣的精純與滋養效果，甚至比一些靈丹妙藥還好！
或許…帶上她，並非全是負擔。
“走吧。” 廖峰不再猶豫，將紫霄背好，看向青菡，“跟緊我。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怕。”
青菡用力地點點頭，緊緊抓住廖峰的衣角，大眼楮里雖然還有恐懼，卻多了一絲依賴和堅定。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這處小小的水潭石穴，向著甬道更深處，那片被濃郁噬魂黑瘴和未知危險籠罩的黑暗，一步步走去。
古老的甬道，如同巨獸的食道，向下延伸，吞噬著微弱的光線和所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