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絲繞雲端
六月的風裹著槐花香鑽進巷口時，李守業正用銅勺在青石板上勾出最後一片龍鱗。琥珀色的糖絲剛落地就凝住，在陽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像把整個春天都封進了這方寸之間。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七八個背著帆布包的孩子涌了進來，為首的小姑娘扎著羊角辮，舉著張皺巴巴的宣傳單“李爺爺，我們是來學糖龍的！”
李守業手里的銅勺頓了頓。糖龍技藝傳到他這代，已經快斷了根。年輕時走街串巷，銅勺敲鐵板的“叮當”聲能引來半條街的孩子，可如今願意沉下心學這手藝的人，連巴掌數都湊不齊。他看著孩子們眼里亮晶晶的光，把銅勺往糖鍋里一放，糖液“滋啦”一聲泛起細泡“想學可以，先得熬得住性子——熬糖要守著火候，畫龍要穩著手腕，半點急不得。”
孩子們的學習從熬糖開始。最初的日子里，巷口的老作坊總飄著焦糊味。十歲的林小滿把糖熬成炭塊時，眼圈紅得像熟透的櫻桃；十二歲的趙小宇手抖得厲害，畫的龍尾巴歪歪扭扭，活像條泥鰍。李守業不惱，只把自己珍藏的舊畫冊攤開，里面是他父親畫的糖龍，龍角直刺雲霄，龍爪緊扣祥雲，糖絲細得能透光，卻連龍鱗的紋路都清晰可見。“糖龍不是死的，”他用粗糙的手指拂過畫冊，“得讓它有氣兒，有魂兒，像是下一秒就要從糖紙上飛起來。”
日子在糖香里一天天過。孩子們的手上漸漸有了薄繭，熬糖時能精準地把握火候，畫龍時手腕也穩了許多。林小滿開始在龍身邊加些小花，粉的、黃的，襯得龍多了幾分溫柔；趙小宇迷上了機械，總在龍爪下畫些齒輪，說要讓糖龍有“現代的勁兒”。李守業看著這些新奇的想法，嘴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從未想過，老祖宗傳下的手藝，還能長出這樣新鮮的枝芽。
作品展定在社區的活動室。開展前一天，孩子們忙到深夜。林小滿把自己畫的“百花糖龍”擺在最顯眼的位置，龍身繞著各色花朵，糖絲細得像發絲；趙小宇捧著“機械糖龍”，龍鱗是用方形糖塊拼的，龍背上還安了個小小的螺旋槳，是他用硬糖雕的；還有個叫甦曉的小姑娘，畫了條“星空糖龍”，用藍紫色的糖絲勾勒龍身，綴上亮晶晶的糖珠，像把整個夜空都披在了龍身上。
開展那天，活動室里擠滿了人。來的大多是街坊鄰居，還有些聞訊趕來的年輕人。七十歲的張奶奶站在林小滿的“百花糖龍”前，眼楮濕了“我小時候也見過糖龍，可沒見過這麼俊的，連花都是甜的。”一個穿牛仔褲的小伙子對著趙小宇的“機械糖龍”拍個不停“這想法太酷了！老手藝還能這麼玩，我要是早知道，當年也學了。”
孩子們站在自己的作品旁，緊張又驕傲。林小滿攥著衣角，听到別人夸她的糖龍，臉笑得像朵花；趙小宇則滔滔不絕地給人講他的設計，說要讓糖龍“跟上時代的腳步”。李守業站在人群後，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覺得眼眶發熱——他守了這手藝幾十年，從未像此刻這樣踏實。他好像看到，那些琥珀色的糖絲正從孩子們的指尖飄起來，繞著活動室轉了一圈，又飄向更遠的地方。
下午的時候，活動室里來了位特殊的客人——市博物館的王館長。他戴著金絲眼鏡，仔細地看著每一幅作品，不時停下來和孩子們聊天。當他走到趙小宇的“機械糖龍”前時，腳步頓住了。這幅作品比其他的大些，龍身是傳統的蜿蜒形態，龍角卻雕成了金屬的模樣，龍爪下是交錯的齒輪，龍背上的螺旋槳泛著銀光，最妙的是龍身邊的祥雲，是用透明的糖絲做的，里面裹著些小小的led燈珠，通上電後，祥雲像是在發光，龍也像是真的要飛起來了。
“這叫什麼名字？”王館長蹲下來，聲音里滿是驚喜。
“叫‘現代糖龍飛天圖’！”趙小宇挺了挺胸，“我想讓老龍用上新東西，這樣它就能飛得更高，更遠。”
王館長點點頭，又看了許久，才站起身對李守業說“李師傅，這孩子的作品，博物館想收藏。我們想讓更多人看到，老手藝不是只能躺在博物館里，它還能在孩子們的手里，活起來，飛起來。”
這話一出，活動室里頓時安靜下來，接著爆發出一陣歡呼。趙小宇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跑過去抱住李守業的腿“李爺爺，我的糖龍要進博物館了！”李守業摸著他的頭，聲音有些哽咽“好，好，進了博物館，就讓更多人知道，咱們的糖龍，能飛，能一直飛。”
收藏儀式定在一周後。那天，趙小宇穿著新衣服，捧著自己的“現代糖龍飛天圖”，一步步走進博物館。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把作品放進玻璃展櫃，打上柔和的燈光。展櫃旁的牌子上寫著“現代糖龍飛天圖——趙小宇（12歲）作，傳統糖龍技藝與現代創意結合，展現非遺手藝的新生。”
李守業站在展櫃前，看著那條琥珀色的糖龍。陽光透過玻璃照在糖絲上，折射出溫暖的光，龍背上的螺旋槳像是真的在轉，龍爪下的齒輪也像是在咬合。他突然想起孩子們剛學熬糖時的樣子，想起那些焦糊的糖塊，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龍尾巴。原來，成長就是這樣，從生澀到熟練，從模仿到創新，就像熬糖，得耐著性子等，等糖液慢慢熬稠，等糖絲慢慢成形，等那條藏在糖里的龍，終于睜開眼楮，飛向雲端。
離開博物館時，趙小宇拉著李守業的手“李爺爺，以後我還要畫更多糖龍，畫會飛的，會跑的，還要畫能帶著我們去太空的糖龍！”
李守業笑著點頭，抬頭看向天空。六月的天很藍，雲很輕，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到。他仿佛看到，一條琥珀色的糖龍正從雲端飛過，龍身邊跟著許多小小的糖龍，有的繞著花朵，有的帶著齒輪，有的綴著星光，它們一起向著更遠的地方飛去，糖絲在陽光下拖出長長的光帶，像一道甜甜的彩虹，掛在城市的上空。
巷口的老作坊還在，銅勺敲鐵板的“叮當”聲又響了起來，比以前更響亮，更有勁兒。偶爾會有路過的孩子停下腳步，扒著門縫往里看，眼里滿是好奇。李守業知道，這手藝不會斷了，它會像那些糖絲一樣，纏在孩子們的指尖，纏在這座城市的記憶里，一直纏下去，直到長出更多新鮮的枝芽，開出更甜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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