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館更衣室的燈光刺眼得讓人不適。許明遠站在鏡子前，調整著新發的制服——深藍色 poo 衫和黑色休閑褲，與軍裝相比簡直像兒童扮演服。他深吸一口氣，聞到的不是熟悉的鋼鐵和皮革氣味，而是廉價洗滌劑和汗臭的混合。
"許教官，準備好了嗎？"王志強探頭進來，臉上掛著揶揄的笑容，"你的"新兵"們已經在訓練室等著了。"
許明遠扯了扯領口，"別叫我教官。這里又不是部隊。"
"習慣就好。"王志強拍拍他的肩，"記住，這些人都是交了錢來上課的普通市民，不是你的士兵。溫柔點。"
訓練室里站著十二個參差不齊的"學員"——有想減肥的家庭主婦，戴著厚重眼鏡的大學生，甚至還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許明遠站在他們面前，背脊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我是許明遠，從今天起負責大家的安保基礎培訓。"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室里回蕩，"首先，我們需要建立基本紀律。遲到、懶散、不服從指令都是不允許的..."
一個穿粉色運動服的年輕女孩舉起手，"那個...請問休息室在哪里？我男朋友說要給我送咖啡。"
許明遠的眉毛擰在了一起，"訓練期間禁止無關人員進入，也禁止飲食。"
女孩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什麼嘛，又不是真的當保安..."
第一天的課程像場災難。許明遠按照軍事訓練的標準要求學員，結果兩小時後就有三個人退出，剩下的也怨聲載道。課程結束，體育館經理把他叫到辦公室。
"許先生，我們理解您的專業背景，"經理推了推眼鏡，"但這是商業培訓，不是新兵營。如果繼續這樣，恐怕..."
"我明白了。"許明遠打斷他，"我會調整方法。"
走出體育館，六月的太陽火辣辣地照在頭頂。許明遠掏出手機，看到甦晴發來的消息︰"醫生同意我明天出院，但需要繼續臥床休息。小滿的期末家長會你記得參加。"
許明遠看了看日歷，家長會正好是他下次培訓的時間。他猶豫了一下，回復道︰"我會安排好的。"
銀行app的提示音突然響起——工資到賬了。數字比他預期的還要少，扣除稅和保險後勉強夠付這個月的房貸。許明遠站在路邊，第一次認真計算起家庭開支︰甦晴的病假工資只有平時的60，小滿的暑期班費用，醫藥費的自付部分...
手機又響了，是醫院的賬單。許明遠盯著那個數字，胃部一陣絞痛。他撥通了王志強的電話。
"老戰友，有什麼臨時工作可以介紹嗎？夜班也行。"
回家路上，許明遠繞道去了超市。他拿著甦晴寫的購物清單，對比價格標簽，把幾樣非必需品又放了回去。結賬時，收銀員多看了他兩眼——這個挺拔的男人正認真地數著零錢，把每一分都算得清清楚楚。
小滿已經放學回家，正在客廳寫作業。看到許明遠進門，她抬起頭，眼楮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
"爸爸，媽媽明天真的能回來嗎？"
許明遠放下購物袋，揉了揉女兒的頭，"當然。你想幫我把家里收拾一下，給媽媽一個驚喜嗎？"
小滿點點頭，但動作有些遲緩。許明遠注意到她的作業本上滿是橡皮擦過的痕跡，不像往常那樣整潔。
晚餐是簡單的面條。許明遠一邊吃一邊翻看安保培訓的教材，試圖修改教案。小滿反常地安靜，只是用叉子攪動著面條，幾乎沒吃幾口。
"不舒服嗎？"許明遠伸手想摸她的額頭。
小滿躲開了，"我不餓。"她跳下椅子，"我去做作業了。"
許明遠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心里一陣不安。但培訓教案、明天接甦晴出院的事情、家長會、醫藥費...太多問題擠在腦子里，他只能暫時把這個疑慮放在一邊。
第二天，醫院走廊里，甦晴坐在輪椅上等著出院手續。她比一周前看起來氣色好些，但依然蒼白瘦弱。許明遠蹲下身，幫她系好運動鞋的鞋帶——這個簡單的動作對剛出院的甦晴來說還有些吃力。
"謝謝。"甦晴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許明遠新長出的白發。
回家的車上，甦晴一直看著窗外，沉默不語。許明遠時不時從後視鏡看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直到等紅燈時，甦晴突然開口︰
"醫藥費花了多少？"
許明遠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別擔心這個，我有退伍軍人醫保。"
"我知道有自付部分。"甦晴的聲音很平靜，"告訴我實話。"
紅燈變綠，許明遠踩下油門，"...差不多兩個月工資。但我們有積蓄。"
甦晴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那些積蓄是準備給小滿上中學用的。"
"我知道。"許明遠快速看了她一眼，"我已經接了份夜班兼職，很快能補上。"
甦晴轉過頭看他，"什麼兼職？你哪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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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館的清潔工作，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許明遠故作輕松地說，"反正我也睡不好。"
甦晴沒再說話，但許明遠能從後視鏡看到她咬緊的下唇。
到家時，小滿已經放學回來。看到甦晴，她沖過來緊緊抱住媽媽，小臉埋在她腰間，肩膀微微顫抖。甦晴溫柔地撫摸女兒的頭發，"媽媽回來了，沒事了。"
許明遠站在一旁，突然感到一陣心酸——小滿在甦晴面前展現的脆弱，是從不會在他面前表露的。
安頓好甦晴休息，許明遠開始準備晚餐。廚房里，他笨拙地切著土豆，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甦晴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不是那樣切的。"
許明遠轉身，看見甦晴倚在門框上，臉色依然蒼白。
"你應該躺著休息。"他皺眉道。
甦晴搖搖頭，"躺了一周，骨頭都軟了。"她走近，接過刀，"看著，要這樣切才省力。"
許明遠站在她身後，看著那雙熟悉的手靈巧地處理食材。甦晴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時不時停下來深呼吸，但她堅持完成了整個示範。
"明白了？"她抬頭問，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許明遠點點頭，輕輕接過刀，"你去休息吧，這次我能做好。"
晚餐比預想的成功。小滿甚至吃了第二碗，這讓甦晴露出住院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笑容。飯後，許明遠洗碗時，听到客廳里甦晴和小滿的對話。
"這周的數學測驗怎麼樣？"甦晴問。
一陣沉默。然後是小滿幾乎听不見的聲音︰"...沒考好。"
"多少分？"
"...68。"
許明遠的手停在半空。小滿的數學從來都是90分以上。
"為什麼？"甦晴的聲音帶著困惑。
"我不知道答案..."小滿的聲音開始顫抖，"以前都是你幫我復習的..."
許明遠走出廚房，看到甦晴正把小滿摟在懷里，眼中滿是自責。"對不起，寶貝。媽媽應該..."
"不全是你的錯。"許明遠打斷她，"我也在家，我應該注意到。"
甦晴抬頭看他，眼神復雜。小滿從媽媽懷里掙脫出來，低聲說了句"我去洗澡"就匆匆上樓了。
"她這周都這樣嗎？"甦晴問。
許明遠坐下來，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我以為只是擔心你...我沒注意到學習..."
"你當然注意不到。"甦晴的話像刀子一樣鋒利，"你不知道她平時的學習習慣，不知道她的弱項科目，不知道..."
她突然停住了，似乎意識到自己話里的指責。兩人陷入尷尬的沉默。
"對不起。"甦晴最終說，"我不該..."
"你說得對。"許明遠直視她的眼楮，"我確實不知道。但我想學，甦晴。教我該怎麼做一個真正的父親，而不只是住在一起的陌生人。"
甦晴的眼圈紅了。她伸手握住許明遠的手，"我們都需要學習...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完整的家庭。"
夜深人靜，許明遠躺在臨時搭在臥室的地鋪上——醫生建議甦晴單獨睡一段時間。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線。
"明遠，你睡了嗎？"甦晴輕聲問。
"沒有。"
"那個夜班兼職...能不能推掉？"甦晴的聲音里帶著擔憂，"你每天已經那麼累了..."
許明遠轉過身，面對床的方向，"醫藥費..."
"我們可以動用教育基金，以後再補上。"甦晴堅持道，"小滿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比需要錢更多。"
許明遠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最終他說︰"好，我明天就推掉。"
"還有..."甦晴猶豫了一下，"今天李老師打電話來，說小滿最近上課經常走神，作業質量也下降很多。她建議我們帶小滿去看看心理輔導員。"
許明遠想起這幾天小滿的反常行為，胸口一陣發悶。"是我的錯。我不該以為只要人在家里就夠了..."
"不只是你。"甦晴的聲音很輕，"我也一直以為只要把生活安排好就夠了...沒注意到她的情感需求。"
月光移動，照亮了甦晴半邊臉龐。許明遠看到她臉上的淚痕閃閃發亮。
"我們會弄明白的，"他輕聲承諾，"一起。"
第二天，許明遠提前結束了培訓課程——這次他嘗試了更溫和的教學方式，效果好了很多——趕去參加小滿的期末家長會。教室里坐滿了家長，李老師正在講台上總結學期情況。
"...有些同學這學期表現出明顯的情緒變化，"李老師的目光掃過教室，在許明遠身上停留了一秒，"可能是家庭變故或壓力導致的。家長需要給予更多關注..."
會後，李老師單獨留下了許明遠。
"許先生，小滿最近...很不一樣。"李老師遞給他一疊紙，"這是她上周的作文。"
許明遠翻開第一頁，標題是《我的家》。小滿稚嫩的筆跡寫道︰"我爸爸終于回家了，但我總是害怕他再次離開。媽媽生病了，爸爸看起來很累。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所以我把所有害怕都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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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遠的手開始顫抖。他從未想過，九歲的孩子會這樣敏銳地感知家庭氛圍，還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來"保護"大人。
"她需要專業的幫助嗎？"他艱難地問。
李老師搖搖頭，"首先需要父母的陪伴和理解。也許...你們可以安排一些專門的家庭時間？"
回家的路上，許明遠繞道去了玩具店，買了一套小滿一直想要的科學實驗套裝。然後又去了書店，挑了幾本關于兒童心理學的書。結賬時，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本《家庭烹飪入門》。
甦晴正在客廳輔導小滿做作業。看到許明遠進門，小滿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眼神閃爍。
"家長會怎麼樣？"甦晴問。
許明遠放下購物袋，直接走到小滿面前蹲下，與她平視。"老師說你是個非常聰明敏感的孩子，"他輕聲說，"但最近有些心事。為什麼不告訴爸爸媽媽呢？"
小滿的嘴唇開始顫抖，大眼楮里迅速積滿淚水。"我...我不想讓你們更擔心..."她抽泣著說，"媽媽生病了，爸爸工作那麼累...如果我表現好一點..."
許明遠的心像被撕成了兩半。他緊緊抱住女兒，"不，寶貝。你不需要完美，不需要隱藏任何情緒。我們是你的爸爸媽媽，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會一起面對。"
甦晴也走過來，三人抱在一起。小滿的淚水打濕了許明遠的肩膀，但他感到一種奇怪的釋然——至少現在，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浮出了水面，不再隱藏在完美的表象之下。
那天晚上，許明遠做了個決定。他推掉了夜班兼職，轉而申請了周末的私人安保培訓課程——時間更靈活，收入也不錯。然後他坐在書桌前，認真規劃起每周的"家庭時間"︰周二晚上的桌游日，周四的親子閱讀，周末的戶外活動...
當他輕手輕腳回到臥室時，發現甦晴沒有睡，正在看他的計劃表。
"這個很好。"她指著"每周約會夜"那一項，微笑著說。
許明遠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我們需要重新認識彼此...所有的部分。"
甦晴點點頭，眼中閃著溫柔的光，"包括吵架的部分。"
許明遠笑了，"尤其是吵架的部分。"
窗外，夏夜的微風輕輕吹動窗簾。屋內的燈光溫暖而柔和，照在這個正在學習如何真正成為一家人的三口之家身上。前方的路或許依然坎坷，但至少現在，他們學會了牽著手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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