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雨聲，不再是砸在車頂的密集鼓點，而是變得層次分明，有了遠近高低的錯落，像是無數根琴弦被同時撥動。
兩種聲音纏繞著、交織著，與那越來越清晰的壯闊水聲融合在一起。
那水聲越來越響，如同千軍萬馬踏過平原，又像漲潮時的海浪拍打著礁石，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撼動人心的力量，將黑霧里的死寂徹底撕碎。
房車的引擎嘶吼得像是要炸開，明野把油門踩到底，方向盤在手中穩如磐石。
黑霧被車頭破開一道轉瞬即逝的口子，又立刻在車後合攏，留下一道翻滾的黑色尾跡。
這十分鐘里，他眼楮都沒敢多眨，死死盯著前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這樣就能加速穿透這片詭異的領域。
“快了……”寧萌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呼吸，她緊緊攥著毛毯邊角，指節泛白。
風聲在耳邊呼嘯，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阻攔，海浪的轟鳴已經震得人耳膜發麻，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砸在心上。
突然，明野發現探照燈的光柱有了微弱的變化——不再是完全被吞噬，而是在前方幾米處映出了一團模糊的光暈。
他心里一動，連忙調亮燈光，只見那團光暈在緩慢擴大，黑霧像是被稀釋的墨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原本濃稠如實質的黑暗，漸漸變得透明了些，能隱約看到里面流動的軌跡。
“看！”寧萌激動地指向窗外，黑霧中開始出現細密的光點，那是雨滴被燈光照亮的樣子。
緊接著，水面的輪廓也浮現出來，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泛著粼粼的波光，被雨水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明野的心跳越來越快，腳下的油門踩得更緊了。
黑霧變得越來越稀薄，像一層逐漸褪去的面紗，遠處的風雨聲、海浪聲已經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觸摸到。
他甚至能看到水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看到雨滴在空氣中劃出的銀線。
就在這時，一陣悠長而響亮的汽笛聲突然劃破天際，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召喚。
明野和寧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和期待。房車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那片最稀薄的黑霧沖去。
“轟——”
房車猛地沖破了最後一層黑霧的阻礙，仿佛穿過了一層無形的薄膜。
下一瞬，一陣刺眼的灰色光芒猛然爆發，像是黎明前最亮的曙光，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朦朧感。
明野和寧萌下意識地同時抬手遮住眼楮，手臂上瞬間感受到了光的溫度。
耳邊的聲音驟然變得清晰無比，水浪的咆哮、風雨的呼嘯、汽笛的長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宏大而激昂的樂章。
奶酪在毛毯里發出一聲興奮的嗚咽，丑寶則撲稜著翅膀，發出尖銳而歡快的鳴叫。
明野和寧萌緩緩放下手臂，適應著突如其來的光線。
明野和寧萌的瞳孔在光線中慢慢收縮，當眼前的景象徹底清晰時，兩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嘴巴微張著，連呼吸都忘了節奏。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遼闊到讓人窒息的水域，灰色的水面在風雨中起伏，看不到任何邊際，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片水佔據。
水的顏色是那種沉悶的灰，像被揉皺的鉛紙，又像凝固的霧，波光在表面流動時，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這絕不是普通的河流，水流的氣勢完全不同，沒有河道的束縛，浪濤翻滾時帶著海一樣的磅礡，拍在房車側面的力道讓車身微微搖晃，濺起的水花飛到半空，又被狂風卷成細碎的水霧。
“這……這是海嗎？”寧萌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她使勁揉了揉眼楮，懷疑自己還沒從黑霧的眩暈中緩過來。
可指尖觸到的車窗冰涼，耳邊的浪濤聲震得鼓膜發麻，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明野緊盯著遠處的水天相接處，那里沒有任何河岸的輪廓，只有灰色的水與黑色的雲死死咬在一起，像是天地被一只巨手捏成了團，分不清哪里是水的盡頭，哪里是雲的起點。
天空壓得極低，黑壓壓的烏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懸在頭頂，仿佛踮起腳就能摸到。
烏雲的邊緣泛著詭異的紫灰色，與水面的灰蒙交融在一起，把天空壓縮得只剩薄薄一層，讓人覺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種被擠壓的局促感。
風從雲與水的縫隙里鑽出來，帶著潮濕的力道，吹得房車頂部的天線嗡嗡作響，像是在訴說這片天地的壓迫。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遠處的水面。數十道灰黑色的水龍卷正從水面拔地而起，粗壯的水柱旋轉著沖向天空，頂端鑽進烏雲里，像無數根連接天地的巨蟒。
水龍卷表面的浪花被旋轉的力量撕成白色的霧，在灰色的背景中劃出螺旋狀的軌跡，偶爾有被卷上天的水草或碎石，在龍卷里打著轉，像被巨蟒吞噬的獵物。
這些水龍卷彼此間隔著幾百米，卻在水面上形成一張巨大的網，每一次旋轉都讓周圍的水面下陷成漩渦，連空氣都跟著震顫。
“那是什麼……”寧萌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向水龍卷之間的水面。
明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灰色的水下藏著無數巨大的黑影，有的像蜷縮的山脈，脊背露出水面的部分覆蓋著暗綠色的鱗片，隨著水流緩緩移動；有的像展開的巨傘，傘面邊緣的觸須在水中擺動，攪動起一圈圈詭異的漣漪。
還有的黑影長著蜿蜒的輪廓，像游動的峽谷，每一次擺尾都讓遠處的水面掀起巨浪。
這些黑影太大了，大到讓人無法判斷它們的形狀，只能從水面的起伏和陰影的輪廓中，感受到一種超越常識的恐怖。
房車在這樣的水域里，像一片漂浮的柳葉，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明野緩緩轉動方向盤，房車順著水流的方向緩緩移動，他們得以更清楚地打量這片奇幻的超級河流。
水面上漂浮著巨大的灰色蓮葉，葉片直徑足有十米，葉心的花苞像沉睡的巨蛋；偶爾有透明的水母狀生物從水中升起，傘蓋反射著烏雲的暗光，觸須垂在水面上，像一串串流動的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