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揣著剛辦好的入職手續，腳步輕快得像帶著風，從廠里到家六公里的路，她走得腳底生風，半點不覺得累。
高中才念沒幾天就停課了，她跟著同學瘋玩，扒過不花錢的火車到處跑，那會兒大伙都這樣，爹媽想管也管不住，瘋夠了才回家。
也就是那段日子，她撿著塊碎白玉，看著好看就偷偷洗了，沒留神被劃了手，竟憑空得了個空間。那空間約莫五百平米，高五米，地面光溜溜的，像青玉又像青磚，里頭空無一物，人能進，只要不怕熱，李娜估摸著里面得有四五十度！
大夏天鑽進去再出來，竟覺得日頭底下都算涼快。這空間扔個雞蛋進去能烤出糖心，濕衣服擱1小時就干透，潮被子也能烘得暖烘烘，還不會把紙張烤出火。靠著這空間，李娜撿了不少破爛書本，專挑沒寫字的紙頁藏著，還有一些反正能撿的都扔里面了，這年頭誰家不窮呢？一點都不丟人，李娜也沾染了這個年代人的習慣，看啥都是好的！
真有點像上輩子的奶奶了，愛出去撿瓶子，啥都舍不得扔，爸媽在縣城的那200平米，花300萬買的大平層，有兩間屋子都被奶奶給裝上破爛了。
“張奶奶、李奶奶，吃了沒？聊啥呢？這麼熱鬧！”李娜見了熟人，臉上立刻堆起笑，聲音脆生生的。奶奶總說她這張臉鼓鼻子鼓眼，白生生的透著喜相，此刻跑起來，辮子在肩頭甩得歡快。
張奶奶正跟一群老太太唾沫橫飛地說家常，講起某家小兩口住上鋪，大半夜鬧騰得床都快塌了，見李娜來便停了話頭︰“娜娜這是遇上啥好事？瞧著滿臉喜氣。”
“我考上廠里的工作啦，不用下鄉了！”李娜一甩辮子，眼里亮閃閃的。
“哎喲那可是大好事！手續都辦好了？”張奶奶拍著大腿直樂。
“那可不！”李娜笑得更歡了。
“你奶奶沒說錯，你這丫頭打小就機靈！”張奶奶夸道，“哪像我家那小子，高中都考不上。”
“二蛋哥在車間多好啊，工資漲得快，福利多。糧食標準都比我多。”李娜笑著應道，“奶奶們我先回了，再見啊！”
“快去吧，上過學的就是不一樣，多懂禮。”王奶奶笑呵呵地擺手，可等李娜走遠，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李老二家這三丫頭可不是啥好貨！打小學就哄著廠長那傻兒子王茂，騙吃騙喝，還免學費，如今人家全家去大西北種樹，她倒好，留在城里享清福，有良心就該主動下鄉去！”
李娜上學的學校是鋼廠附屬的，廠長一句話就免了她的學費，書本都是哥姐剩下的。王茂確實不太機靈，總流著鼻涕，流口水說話還結巴，沒人願意跟他玩。
還總被欺負，也就李娜肯陪他，護著他不挨揍。這年頭工人地位高，挨揍了，這廠長夫人也不能去人家家里給兒子出氣去。
再說小孩子打架鬧騰也沒勁。可真遇事了，廠長的話語權還是壓人一頭——只是當領導的，倒霉時也摔得重。
張奶奶听著不舒坦︰“老姐妹，那時候倆孩子懂啥？”能留城里，誰願去鄉下遭罪？
李娜向來笑臉迎人，見誰都打招呼，這是奶奶教的。
她是胎穿來的00後。上輩子她中考考了550分都沒高中念，去職中混了陣子，後來當顏值主播賺了些錢，小日子正美呢，一覺醒來就成了這年代剛出生的奶娃娃。
起初她不喜歡這套人情世故，被奶奶擰著大腿教了幾回，也就乖乖听話，慢慢的養成了習慣。
剛進院門，二姐李米的聲音就裹著油煙味飄過來，酸溜溜的︰“喲，老三可真能耐，成鋼廠干事了？”李米斜倚在堂屋門框上，手里捻著碎布，眼神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像看稀奇物件。為了躲下鄉，她咬牙嫁給了屠宰場的瘸腿老光棍王鐵柱，街坊背地里總議論他和隔壁寡婦不清不楚。
“二姐回來啦！”李娜笑嘻嘻地應著，把帆布包往牆上掛鉤一掛。
灶間里，奶奶探出頭，圍裙沾著煤黑︰“娜娜累了吧？快洗手。你二姐嘴硬心軟，听說你考上了，托人捎了拆骨肉來，摻著你媽買的二兩肉包餃子，給你慶慶！她跟你前後腳到的。”
李米往地上啐了口︰“奶奶您就偏心她——咱家這點細白面，夠包大餃子？”眼尖瞥見盆里的灰面團，又瞅著奶奶剁肉，“這麼些肉，都吃了？”那肉看著足有一斤，是王鐵柱送的，三小姨子進了總廠，他總得表表心意，只是今晚值班來不了。
“天熱擱不住，”奶奶“咚”地把 面杖敲在案板上，面團在她手下轉著圈，“你四妹在鄉下想吃口白面都難，難得吃頓好的，別念叨了！”
李娜和四妹李月是雙胞胎，李月主動下鄉圖個好地方，她卻死也不肯。
雖然大家都清楚沒工作會被硬派去糟地方。她打心底瞧不上二姐夫那號又老又油、還不清不楚的男人。
李米被噎得臉紅，不敢頂奶奶，轉身往灶間走時，故意用五個月的孕肚撞了李娜一下。李娜踉蹌著扶住炕桌，桌上的粗瓷碗晃了晃，奶奶眼疾手快扶住︰“毛手毛腳的！還不燒火去？”
灶膛里的火苗“ 啪”響，映著奶奶滿是皺紋的臉。她往李娜手里塞了塊剛蒸好的紅薯︰“墊墊肚子，你爸快回來了。”紅薯熱乎乎的，不甜，還有絲，不好嚼，可暖意順著掌心往心里鑽。
堂屋漸漸熱鬧起來。大哥大嫂帶著兩兒一女來了，仨孩子在院里跟隔壁娃玩得歡；比李娜小一歲的弟弟李鐵牛剛從紡織廠下班，工裝褲沾著棉絮，咧嘴笑︰“三姐，听說你考上了？”這小子嘴甜，佔了媽在紡織廠的工作——家里人多，不搶不爭，就只能被犧牲。
李米在灶間燒火，嘴里還嘟囔︰“有啥了不起？我男人在肉聯廠，天天見葷腥。”話雖如此，往鍋里添水的手卻穩了不少。
“是是是，二姐夫最厲害了，多少人想去屠宰場呢！”李娜順著話頭，“我這活兒沒油水，工資還難漲。”她才懶得置氣，被人嫉妒，反倒說明自己有能耐。
爺爺拄著拐杖出來，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等你爸回來開飯。老大有家有業，老二在鄉下熬著，丫頭們各有歸宿，都踏實干。咱家沒靠山，日子得自己掙，但記著，自家人總比外人親。”
屋外街坊的說笑聲飄進來，灶間的餃子香慢慢漫了滿院。只是今晚這熱鬧，替班的媽是趕不上了——她替人上班，紡織廠是3班倒。
一個月掙六塊錢補貼家用，連頓熱乎飯都難吃上。
“奶，爺，听說小三兒考上鋼廠的干事了？這可是大好事啊！”說這話，大李娜8歲的大姐抱著她那小兒子領著四個閨女來了。
李奶奶不耐煩的瞥了一眼大孫女兒雙手空空，卻領著一串孩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