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那延看著身邊不斷倒下的勇士，看著如雪崩般潰散的軍心，看著曲來部遠去的煙塵，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幾乎將他吞噬。
但他終究是一國太子，稱得上智勇雙全，知道事不可為，再糾纏下去，他這數萬大軍必將全軍覆沒于此。
“傳令，後撤，往回撤，快！”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都帶著血腥味。
前路是無法撼動的重甲騎兵，兩側高地上還在不斷放箭，他唯一的退路，只能是原路往南折返。
然而，後軍未曾收到命令，已被聶桓殺破了膽，仍在不顧一切的往北沖，這前軍與後軍互相沖擊，由此造成的死傷，比被冀北義軍擊殺的還要多。
“混賬，一群混賬！”屠那延滿臉猙獰，手中馬刀不斷揮砍，但殺的，卻都是慌不擇路的車昌胡騎。
也不知是他的瘋狂震懾了後軍，還是號角令旗起了作用，擁堵的大軍總算是反應過來，開始調轉馬頭往南奔逃。
聶桓自然不願輕易放他們離去，帶著萬余騎兵一路追殺，不斷蠶食落後的敵兵，直到追出山谷五十多里，才在敵軍弓騎的阻滯射擊下停了下來。
“英輔，英輔！”
聶桓听到喊聲，轉頭望去，見是鐘瑜領兵過來，不由朗聲大笑著策馬迎上“哈哈哈，謹如，殺得痛快！你這一招以退為進，著實不錯！”
鐘瑜無奈的搖搖頭，糾正道“什麼以退為進，這是虛實之道，當初在柳溪村，主公便是以此計吸引方令舟，你難道忘了？”
“呃……是嗎？”聶桓的眼神，有種清澈的愚蠢，他捏了捏下巴，隨即大手一揮，“誒，管他什麼虛虛實實，能殺敵就是好計策！”
鐘瑜淡淡一笑，一夾馬腹，往前走了幾步，遙望南方，吁了口氣，譏諷道“跑的倒是挺快。”
“跑得不快命就沒了，當然得使出吃奶的勁兒。”聶桓也調笑了一句，但旋即又咋舌道，“不過，都說胡馬善騎射，的確名不虛傳，全速奔逃下，居然還能挽弓，要不是看著天黑了，弟兄們不斷中箭，我非得再追他的百八十里。”
鐘瑜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謝家兄弟呢？”聶桓則又往野狐峪望了一眼，夜幕下，宛如一頭匍匐的巨獸。
“收拾戰場。”鐘瑜扯動韁繩，調轉馬頭，“走吧，回去幫忙，商討一下接下來的計劃。”
夜風呼嘯，在山谷中來回踫撞，猶如鬼哭狼嚎。
火光將野狐峪的岩壁染成赤紅色，近三萬輕重騎兵已經下了馬，忙著收攏兵甲，割耳算功，焚燒尸體。
謝明端摘下滿是血污的鐵盔，靴底碾過一支折斷的箭矢。
“重騎折損二百二十一，輕騎傷亡九百余。”他對著簿冊皺眉，“這些胡虜的箭，比預想的還要危險，這種情況下，居然也能反擊。”
鐘瑜蹲下身，拾起那支斷箭，大拇指摸索著鋒利的刃口，笑道“屠那延往南逃了，接下來應有三條路可走，一是繞道西北，沿著邊境過飛狐關，再往東趕往煌州，二是繞道東北，走雍州腹地……”
聶桓等了半天，不見他繼續說，忍不住催促“第三條呢？”
鐘瑜看了他一眼，將斷箭擲到地上，看著沒入地中的箭桿“第三條，便是還走這兒。”
聶桓頓時眉頭緊蹙，盯著那支斷箭問“這是為何？他有毛病，嫌死的人不夠多？”
“來之前，我特意調查過屠那延，這位車昌太子極為自負……”鐘瑜還沒來得及解釋完，便見謝明微走了過來，听他說完戰果，點了點頭，“嗯，戰損差不多是十七比一，可謂大獲全勝。”
“近六成都是他們自相踐踏，還有不少是死于曲來部之手。”謝明微眼里泛著明光，笑道，“可以派人給主公報捷了。”
鐘瑜頷首，掃視還在忙碌的義軍，眸中映著跳動的篝火“傳信主公，野狐峪大勝，讓將士們抓緊時間，收拾完了就地休整，靜待屠那延再來。”
同一時刻，百里之外，拃水河岸，屠那延正背靠著一塊巨石，仍在不斷喘著粗氣。
耳邊不斷傳來傷兵的呻吟，讓他煩躁的心情始終無法平靜，小半個時辰過去，終于忍不住怒聲喊道“阿穆真，阿穆真，死了沒有，沒死給我滾過來！”
片刻後，一名中年將領策馬而來，不等馬停便已滾鞍而下，單膝跪地，撫胸行禮“太子殿下！”
屠那延急躁地問“清點好了沒有？！”
“回太子殿下，”阿穆真低著頭，不敢與屠那延對視，但還是說道，“清點好了，共有一萬七千六百四十四名勇士，死在山谷里面，能戰斗的，還有三萬六千七百二十二人，其中還有九百多名重傷員，需要趕緊救治。”
屠那延猛地站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往北方眺望片刻，又猛地望向西南，宛如受傷的孤狼吼了出來“項瞻，還有那個該死的曲來，本太子發誓，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周圍的士兵听到這喊聲，齊齊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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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那延咆哮過後，胸中陰霾似是驅散了不少，握了握拳，沉聲說道“立刻派人回煌州，通知固僕恩，讓他守好城池，我們很快就會回去，要是撐不住，先調飛狐關的兩萬勇士一起守城。”
“是！”阿穆真起身欲走，又被屠那延叫住。
他雙眉緊鎖，思慮良久，問道“阿穆真，如果是你，明天會怎麼走？”
阿穆真顯然沒反應過來，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問“太子殿下是想問，我們走哪條路回煌州？”
屠那延不耐煩的嗯了一聲。
阿穆真惶恐的垂下頭，想了想，說道“往西北，沿著邊境繞過野狐峪。”
“為什麼？”屠那延追問。
“要是往東走，地勢復雜，有可能還會再次遇到埋伏，就算沒有埋伏，也不知道會不會遇上其他漢軍。”阿穆真一臉鄭重，“但是走西北就不一樣，開闊的荒漠平原，對勇士們騎馬更加有利。”
屠那延點了點頭，甩著滴血的馬鞭，在手掌一下下的敲打，沉吟道“你是王庭的大當戶，帶兵也有十幾年了，選擇的時候，居然下意識的舍棄野狐峪……”
阿穆真愣了一下，不禁臉色一變“太子殿下，您的意思是？”
“哼，你這麼想，那漢人將領也會這麼想！”屠那延甩鞭的動作猛地一停，眸中精光乍現，似是又找回了初入雍州時的驕傲與自信。
他盯著阿穆真，沉聲道“漢人的兵書上有句話，叫做兵不厭詐，他們一定想不到，我們在野狐峪中了埋伏，還敢再走一遍！告訴勇士們，好好休息一夜，明天穿過野狐峪，直奔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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