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說說李玉從張婆婆那里回來後，她的身上有天威就傳遍了烏鎮的大街小巷，人們有懼怕，有敬畏，大都不敢接近她
從這以後，田雲翠去河邊洗衣服，之前總愛嚼舌根的王嬸看到她，手里的棒槌“啪”地掉在水里，連忙低下頭，搓衣服的手都快把皂角捏碎了，連一句“早上好！”都不沒敢說
學堂門口的李大爺以前總愛坐在門檻上盯著李煜看，現在看到李煜從學堂路過，遠遠的就鑽進了旁邊的雜貨鋪的，連門簾都不敢掀，直到李煜走了，才敢探出頭來張望
孩子們更是怕得厲害，之前有個叫狗蛋的小男孩，總愛跟在李煜後面，扔小石子還喊她“怪丫頭。”
這天狗蛋在巷口玩彈弓，看到李煜從屋里出來，手里的彈弓“啪”地掉在地上，拉著旁邊的小伙伴就跑，邊跑邊喊，“有天威的人出來了，快跑啊，別被天威傷到了！”
李煜听到了，卻沒像以前那樣生氣，只是低頭看了看衣襟下的令牌，慢慢走回了西廂房
她坐在床沿，把令牌放在掌心，看著上面的雲紋，心里忽然覺得很孤單
她知道現在沒人敢欺負她了，可也沒人敢靠近她了。以前巷口的女娃還會叫她一起跳皮筋，現在看到她都躲得遠遠的，以前學堂里的同學還會問她題目，現在看到她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李夢楠看在眼里，心里五味雜陳。他既慶幸沒人敢欺負李煜，又擔心這種敬畏會讓女兒更加孤單
有天傍晚，他看到李煜坐在子院門口的老梨樹下，手里拿著那枚令牌，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金色的余暉灑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青石板上，像個孤單的剪影
她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了，卻沒像向往常那樣攏一攏，只是靜靜的坐著，眼楮空茫地看著遠方
“阿煜！”李夢楠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明天爹帶你去河邊采菱角吧。你小時候最喜愛吃剛采上來的菱角，蘸著糖吃，甜得很。”
他望著小河邊，“還記得你十歲那年掉進水里，還不忘把菱角往懷里揣，上岸時渾身濕透，卻舉著菱角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你娘還笑你是個小饞貓呢！”
李煜抬起頭，眼里有了些光，像蒙塵的星星被擦亮了一點，“爹，真的嗎？”
李夢楠點點頭，摸了摸她的頭，指尖觸到她柔軟的頭發，心里一陣發酸
“當然是真的，明天咱們早點去，趕在太陽出來之前，那時的菱角最新鮮，不管別人怎麼看，你都是爹和娘的女兒，咱們的日子還得好好過。”
李煜“嗯”了一聲，把令牌輕輕放進衣襟里，靠在李夢楠的肩上，夕陽的光映在她的臉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覺得，或許這枚令牌帶來的不只是煩惱，還有某種她還沒明白的使命，而不管未來有什麼等待著她，只要有養父母在身邊，她就不怕
這天晚上，李煜終于沒再說夢話，田雲翠起夜時，看到西廂房的窗縫里，沒有了往日的微光，心里稍稍松了口氣，他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
看到門縫里透出的昏黃燈光，李煜正安靜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穩，臉上帶著少見的平靜
田雲翠心中一軟，這個孩子平日里承受了太多。她輕輕推開一點門，走到床邊，幫李煜掖了掖被角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李煜的令牌上，隱隱散發著微光
田雲翠看著那令牌，想起這些日子李煜的變化，有心疼也有擔憂
她嘆了口氣，輕聲說道︰“孩子，不管怎樣，這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突然，令牌上的雲紋閃爍了一下，田雲翠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可很快，光芒又消失了。田雲翠定了定神，心想或許是自己看錯了。她又看了李煜一眼，這才轉身輕手輕腳地離開，帶上了門
第二天清晨，李煜早早起床，眼中滿是期待。李夢楠已經在院子里等著她，兩人相視一笑，背起小木船，便朝著河邊走去，開啟了采菱角的快樂之旅
一次戶外活動，也讓李煜變得活潑開朗起來
這年暑假，李煜跟隨李夢楠到縣學堂考試，順利被縣學堂錄取
入秋的風裹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潮氣吹得驢車東搖西擺，車廂兩側的藍布簾簌簌作響，像誰在耳邊輕輕翻著書頁
李煜坐在鋪著粗布墊的車廂里，懷里緊緊抱著那本靛藍封皮的《論語》，封皮邊角被她磨得發毛，書脊上用線縫過的痕跡清晰可見
這是李夢楠教她讀書時用的第一本書。她的指尖卻無意識的往下滑，隔著兩層洗的發白的粗布，反復摩挲著那枚玄鐵令牌
令牌邊緣被十朵的年歲月磨得溫潤，即便在虎秋老還沒有褪去的天氣里，也始終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涼意，像吃了塊剛從井里撈出來的冰
貼著心口，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阿煜把窗簾掀點縫，別悶著。”趕著的李夢楠回頭，袖口沾著些新艷的墨香，指甲上那道常年握筆磨去的薄繭在陽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
他今日特意換上了那件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領口還細心地熨過，連驢繩都比往常拴得整齊
車轅上掛著個油紙包，里面是田雲翠凌晨天不亮就起來蒸的桂花糕，甜香透過油紙的縫隙鑽出來，混著風里的桂花香，勾得人心里發暖
“你娘說，這糕你最愛吃，課間餓了就墊墊，別跟同學們搶著吃零嘴，失了分寸。”
李煜“嗯”了一聲，指尖輕輕掀起布簾的一角，車外的景象，正慢慢變樣，烏鎮熟悉的小橋流水漸漸被寬敞的青石板路取代，路邊的茅草屋變成了青磚瓦房
偶爾能看到穿綢緞衣裳的行人走過，手里提著精致的食盒或者書袋。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手指把《論語》的封皮攥得更緊，指甲都泛了白
他今年十二歲了，在烏鎮跟著李夢楠在私塾里讀了五年
從《三字經》到《論語》，從描紅到寫策論，李夢楠教得很認真，他學得更用心
有次李夢楠故意把《孟子》里的句子念錯，她當場就指了出來，還把正確的段落背得一字不差
三個月前縣學校的，“育賢學堂”招考，李夢楠抱著讓孩子見見世面的心態，帶她去應試，沒想到他竟憑著扎實的功底，考了全縣第三
連主考的周先生都拿著他的答卷，對圍觀的先生們贊口不絕，“小小年紀，筆鋒卻大于卻有大儒之風，難得，難得！”
消息傳回烏鎮的那一天，田雲翠正在河邊洗衣，听到鄰居喊，你家阿煜考中縣學堂了，手里的棒槌“啪”地掉在水里，顧不上撈就往家跑，進門就抱著李煜哭，眼淚把她的粗布衣裳都打濕了
“我的阿煜總算有出息了。”巷口的最嘴碎的王嬸也提著一籃雞蛋上門道喜，拉著李夢蘭的手說︰“夢蘭兄，你可真會教，咱們烏鎮這麼多年還沒出過這麼厲害的女娃呢！”
可李煜心里卻藏著一絲不安。她听去縣城趕過集的鄰居說，育賢學堂里的孩子，大多是縣城里有錢人家的子弟
穿的是綾羅綢緞，用的是銀質筆架，吃的是精致點心，她怕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會被笑話，怕自己帶的咸菜饅頭會被嫌棄，更怕有人追問她衣襟下總藏著的令牌
那是她從襁褓里就帶有的東西，李夢楠說，這是他爹娘留下的念想，可她連自己的爹娘是誰都不知道
驢車 轆碾過縣城東頭的青石板路，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驚飛了路邊柳樹上的一群麻雀
遠處育賢學堂的鐘聲“當當”聲傳來，渾厚而莊重，像在召喚著什麼
李煜抬頭望去，只見不遠處的高坡上立著一座朱紅大門的院落，門楣上掛著“育賢學堂”的匾額，金漆雖有些斑駁，卻依舊透著一股讀書人的氣派
“到了。”李夢楠勒住韁繩，驢車慢慢停下
他先跳下車，再伸手把李煜扶下來，又仔細幫他理了理衣襟，“別怕，咱們阿煜的學問比誰都不差。”
李煜點點頭，跟著李夢楠往學堂門口走去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幾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先生，站在那里迎客，周先生也在其中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長衫，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楮笑成了彎月
看到李夢楠和李玉，連忙快步迎上來，“夢楠兄，李煜丫頭，可算來了，我都等你們好一會兒了。”
周先生拉過李煜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涼，周先生便用自己的手輕輕捂著
對周圍的先生們笑著說︰“諸位請看看，這就是考了全縣第三的李煜。我上次跟你們說過，她答‘仁之本’那道題時，寫‘孝悌為仁之本，鄰里相扶亦為仁’。小小年紀能有這樣的見解，將來定是個有大格局的人
旁邊一位留著山羊胡的先生湊過來，仔細打量著李煜，又拿起她懷里的《論語》翻了翻，看到那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忍不住點頭
“不錯不錯，批注的很有見地，比我家那混小子用心多了，丫頭，到了學堂有不懂的就問，別害羞。”
另一位穿淺灰色長衫的先生也笑著說，“我教算術，丫頭，要是算術上有難題，隨時來找我。”
李煜的臉唰的一下子紅了，下意識的往李夢楠身後躲了躲，卻還是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先生們！”
李夢楠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滿是驕傲
他跟周先生又寒暄了幾句，叮囑李煜︰“好好听課，別想家。”才依依不舍地轉身離開
看著李夢楠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李煜心里有些酸，卻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讀書，決不辜負爹娘的期望！”
周先生帶著李煜走進學堂，穿過種滿桂花樹的院子，細碎的黃花，落在她頭發上，衣襟上，像撒了把金粉
幾個早到的學生正在院子里看書，看到李煜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李煜正緊張地攥著衣角，沒想到一個穿著寶藍色長衫的男孩先跑了過來
他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根銀簪梳著，臉上帶著爽朗的笑，“你就是李煜吧？我叫趙宇，是藥材鋪趙記的，我听說你考了全縣第三，真厲害，我娘總說我笨，我這次才考了第二十名。”
另一個扎著雙髻的女孩也湊了過來，她穿著件粉色的綢緞裙子，裙擺上繡著精致的桃花，手里拿著個繡著蝴蝶的書袋
“我叫林曉，我爹是開布莊的，你的字寫的肯定很好吧？周先生昨天還拿著你的答卷給我們看
“說你的字有柳體的風骨呢，我娘總說我的字寫得像雞爪，你能不能教教我？”
李煜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笑容
她沒想到縣城的同學竟這麼熱情，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她連忙說︰“我……我也不是很厲害，咱們可以一起學。”
“太好了！”林曉高興地拉著她的手，她的手軟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粉味，“以後咱們就是好朋友啦！”
周先生看著他們，笑著說︰“好了，快上課了，咱們先去教室。”
教室是間寬敞的瓦房，里面擺著二十幾張梨木書桌，桌面擦得能映出人影
陽光從窗欞里射進來，在桌上織出細碎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書墨和桂花混合的香氣
周先生指著靠窗邊的空位，“李煜，你就坐那里吧，那里光線好，冬天還暖和。”
李煜走到空位上坐下，剛把書放在桌上，旁邊的女孩就主動跟她打招呼，“你好，我叫王麗，就坐在你旁邊。”
女孩穿著件淺粉色的粗布裙，衣服洗的干干淨淨，領口還繡著一朵小小的荷花，針腳雖不算精致，卻看得出來很用心
她的頭發梳成馬尾辮，用根紅頭繩系著，發梢有些毛躁，卻顯得格外精神
她的眼楮又大又亮，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看著李煜時，滿是真誠的笑意
“我听說你是從烏鎮來的？烏鎮是不是有很多橋啊？我娘總說烏鎮的水特別清，夏天的時候河面上全是荷花，是真的嗎？”
“嗯！是真的。”李煜點點頭，想起烏鎮的夏天河面上飄著的荷花，還有田雲翠帶她采菱角的場景，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烏鎮有七十二座橋，每座橋都有名字。夏天的時候，河邊的柳樹垂到水面上，荷花的香味能飄滿整條街。我娘還帶我去采菱角，剛采上來的菱角，蘸著糖吃，特別甜。”
“哇，听起來好有意思。”王莉的眼楮更亮了，“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烏鎮呢，等放假了，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你家看看？”
“當然可以。”李煜笑著說，心里的不安徹底消失了
就這樣，李煜在平行界的塵途上，與這所“育賢學堂”分不開了，又會有什麼離奇的故事發生呢？請等待下一章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