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 潮汐里的鎧甲
潮聲漫過窗欞時，李淵的指尖正劃過海圖上那道金線。甦瑤的發絲落在他手背上，帶著剛洗過的薄荷香，他低頭吻上去，像多年前在邊境哨所的雪夜里，吻她寄來的信紙上洇開的淚痕。
“陽陽今天在幼兒園畫了艘船，說要載著妹妹去海底抓星星。”甦瑤翻過身，月光從紗簾漏進來，在她眼角的細紋上淌成銀河。結婚十五年，她總說自己老了，可在李淵眼里，她還是那個站在碼頭舉著“歡迎英雄回家”橫幅的姑娘，風把橫幅吹得獵獵響，她的笑比浪花還晃眼。
海圖右下角壓著個鐵皮盒，李淵掀開盒蓋，嘩啦啦倒出一堆頂針。大小不一的銅質圓環在燈光下泛著暖光，最大的那個刻著“瑤”字，是甦瑤剛嫁給那時，在軍屬院的縫紉機上縫補他磨破的作訓服時用的；最小的兩個印著卡通小熊，是去年李陽李悅用零花錢給媽媽買的生日禮物。他拿起紅繩，把頂針一個個串起來，金屬踫撞的脆響混著潮聲，像在破譯一串密碼——這是他從槍林彈雨里撿回來的日子，是比任何勛章都重的軍功章。
“明天要去集團總部述職？”甦瑤的聲音帶著困意，手指卻勾住他的衣角。李淵嗯了一聲，把串好的項鏈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轉業三年，他從安保部副主管做到分公司總經理，明天這場會，是決定他能否調任總部執行總裁的關鍵。對手是副總張啟明，一個在集團深耕二十年的“老人”，上周在電梯里遇見時，對方拍著他的肩膀笑︰“小李啊，戰場和職場可不一樣，別總想著往前沖。”
李淵扯了扯領帶，喉結動了動。他懂張啟明的意思。三個月前，他牽頭的“智慧社區安防系統”項目查出供應商偷換芯片，按流程上報時，張啟明在會上輕描淡寫地說︰“小問題，讓他們補點差價就行。”那天他盯著會議室牆上的標語“誠信為本”，突然想起在熱帶叢林里，戰友因為劣質通訊器沒能收到撤退信號，永遠留在了那片紅土地上。
“別太拼。”甦瑤的手指按在他緊蹙的眉頭上，“當年你說要回家，不就是想安安穩穩陪我們嗎？”李淵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繭子蹭過她腕上的玉鐲——那是他用第一筆轉業津貼買的，粗糲的觸感里，藏著他最不敢說的心事︰他怕自己跟不上這個時代。在部隊里，子彈的軌跡有公式，敵人的動向有規律，可在職場，人心比雷區更難測。
凌晨四點，潮聲最盛的時候，李淵悄悄起身。書房的電腦屏幕亮著，張啟明的履歷在文檔里刺眼︰名牌大學畢業，歷任七個部門主管，去年為集團拉來三億投資。而他的簡歷里，最顯眼的是“三等功兩次”“優秀士兵”，這些在述職報告里，連標點符號都算不得。
手機在桌面震動，是安保部老周發來的消息︰“李總，張副總把智慧社區的驗收報告拿走了。”李淵捏緊手機，指節泛白。他想起上周在倉庫抽查時，老周偷偷塞給他的芯片檢測報告，上面的參數和合同標的差了整整三個等級。當時老周抹著汗說︰“張副總打了招呼，不讓聲張。”
“爸爸，你怎麼不睡？”李陽揉著眼楮站在門口，小熊睡衣的帽子耷拉著。李淵關掉電腦，走過去把兒子抱起來。小家伙的手還攥著那幅畫，歪歪扭扭的船帆上寫著“保護媽媽和妹妹”。“爸爸在想，怎麼才能當個好船長。”李淵的下巴抵著兒子柔軟的頭發，像抵著當年在邊境線上，那座刻著“祖國在我心中”的界碑。
清晨的陽光漫進會議室時，張啟明正在展示智慧社區項目的成果。大屏幕上的宣傳片拍得花哨，孩子們在智能門禁前笑靨如花，老人對著健康監測儀豎起大拇指。輪到李淵述職，他沒帶ppt，只從口袋里掏出個密封袋，里面是那枚被偷換的芯片。
“這是我們在第三期工程里發現的劣質芯片，市場價不足合同采購價的三分之一。”他把檢測報告分發給董事，“如果投入使用，火災報警系統的響應速度會延遲四十秒，這四十秒，足夠讓一個家庭……”
“李淵！”張啟明猛地站起來，西裝扣子崩開一顆，“你什麼意思？當著董事的面污蔑我？”
李淵的目光掃過會議室里所有人，他們的表情像他拆過的地雷引信，藏著不同的溫度。“我沒污蔑誰。”他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串頂針項鏈，銅環在陽光下晃出細碎的光，“這是我妻子的頂針，她用它們縫補過我穿破的衣服，也給我的孩子們釘過紐扣。在我看來，每個零件都像這些頂針，看著不起眼，卻是撐起一個家的骨頭。”
他走到大屏幕前，調出老周偷偷拍到的倉庫畫面︰工人正把劣質芯片往包裝箱里塞，張啟明的秘書在一旁清點數量。“上周我去倉庫，發現這批芯片的進貨渠道是家空殼公司，法人是張副總的遠房佷子。”
會議室里的呼吸聲突然變重。張啟明的臉漲成豬肝色，抓起桌上的水杯就要砸過來，卻被旁邊的董事攔住。李淵沒看他，繼續說︰“我申請成立專項調查組，重新審核所有項目供應商，並且由安保部牽頭，建立零件追溯系統。如果各位信得過我，我保證……”
“我信。”坐在主位的董事長突然開口，老人摘下老花鏡，指著李淵手里的項鏈，“三十年前我當車間主任時，我愛人也用頂針給我補過襪子。那時候的東西啊，針腳里都帶著實在。”
散會時，張啟明被紀檢委的人帶走，經過李淵身邊時，惡狠狠地啐了一口︰“你這個當兵的，懂個屁的職場！”李淵沒回頭，他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甦瑤發來的照片︰李陽李悅舉著“爸爸加油”的畫板，站在幼兒園門口笑得露出豁牙。
傍晚回到家，潮聲又漫上窗欞。甦瑤正在廚房炖魚湯，頂針項鏈掛在牆上的掛鉤上，隨著抽油煙機的震動輕輕搖晃。李淵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和清晨的月光里一模一樣。
“听說你今天在會上耍了回帥？”甦瑤轉過身，指尖劃過他的眉骨，“老周都告訴我了。”李淵笑起來，露出左邊虎牙上的小缺口——那是當年在演習中被戰友的槍托撞的。“不是耍帥。”他拿起那串頂針，“是突然想明白了，職場和戰場其實一樣，都得護住該護的人。”
李陽李悅從外面沖進來說，幼兒園老師夸他們的爸爸是大英雄。李淵蹲下來，看著兩個小家伙亮晶晶的眼楮，突然想起在邊境的最後一個冬天，他在雪地里寫下家人的名字，筆尖凍得發僵，心里卻燒著團火。
魚湯的香氣混著潮聲漫開來，頂針項鏈在燈光下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這是家的密碼，是他卸下鋼槍後，最柔軟的鎧甲。明天還要去總部交接工作，還有很多棘手的問題等著處理，但此刻，听著妻兒的笑聲，李淵知道，無論潮水漲得多高，他都能穩穩地站在這片土地上——因為腳下踩著的，是比軍功章更重的，生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