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人間煙火釀的酒
霜降那天的風，裹著股清冽的桂花香。李淵在陽台收被子時，看見甦瑤蹲在樓下的花壇邊，手里捏著把小鏟子，正把幾株被霜打蔫的月季移進花盆。“這花移到屋里能活。”她抬頭沖他笑，鼻尖凍得通紅，鬢角沾著片枯黃的落葉，“去年你說悅悅喜歡月季，開春就能開成花牆。”
他抱著疊好的被子下樓時，陽陽正趴在客廳的地毯上，用樂高拼著艘軍艦。“爸，你看這炮管，比你以前說的驅逐艦還厲害！”男孩舉著積木喊，校服袖口沾著點藍顏料——是昨晚畫黑板報時蹭的。李淵彎腰幫他把歪掉的艦橋擺正，指尖觸到積木上的稜角，忽然想起當年在艦艇上摸過的冰冷炮管，只是此刻掌心的溫度，比鋼鐵暖得多。
廚房里飄出甜香，是甦瑤在熬秋梨膏。砂鍋咕嘟作響，她站在灶台前攪拌著木勺，白瓷碗里盛著切好的川貝，旁邊擺著悅悅的小水杯——里面泡著去核的紅棗，是怕女兒喝藥時哭。“陽陽的奧數班明天要考試，梨膏里少放了冰糖，免得他晚上咳嗽。”她回頭時，圍裙上沾著點褐色的膏汁，像幅寫意的畫。
悅悅抱著她的布偶熊，踮著腳看鍋里的梨膏。“媽媽，能給熊熊也喝點嗎？”她的小辮子歪在一邊，發繩是根紅色的毛線——是甦瑤用織毛衣剩下的線頭編的。甦瑤笑著捏捏她的臉蛋︰“熊熊不咳嗽，等熬好了，給你抹在饅頭上吃。”
李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們，晨光漫過窗戶，在甦瑤的發間織成張金色的網。他想起剛回來那年的秋天，也是這樣的早晨，甦瑤也是在熬梨膏，只是那時她的手在抖——他前一晚做了噩夢，在夢里喊著“臥倒”，把她嚇醒了。她沒說什麼，只是第二天一早就在廚房忙碌，梨膏里加了安神的百合。
“明天我休班，去給陽陽開家長會。”李淵拿起塊剛蒸好的山藥，塞進悅悅嘴里，“老師說他最近上課總走神。”
甦瑤的木勺頓了頓︰“是不是上次跟同學吵架的事還沒過去？”她把梨膏倒進瓷罐，蒸汽模糊了她的側臉，“其實我跟他班主任聊過，說他總在作業本上畫軍艦，還說長大了要像你一樣……”
“像我一樣守倉庫？”李淵的語氣帶著自嘲，卻被甦瑤瞪了一眼。“像你一樣有擔當。”她把瓷罐放進櫥櫃，“老師說，這孩子跟你小時候一樣，嘴硬心軟，上次幫同學修好了壞掉的課桌，還不好意思說。”
晚飯時，陽陽突然放下筷子，從書包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條。“這是小胖給我的，他說想跟我道歉。”男孩的耳根紅紅的，“他爸爸真的是你的粉絲，說你當年在抗洪救災時，救了他們村的人。”
李淵看著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的夏天。洪水漫過堤壩時，他背著個老奶奶往高地跑，水里漂著家具和牲畜，身後是戰友們喊著號子築人牆的聲音。那時他不知道救的是誰，只知道不能讓任何人被沖走。
“明天家長會，我跟小胖爸爸聊聊。”李淵給陽陽夾了塊排骨，“你也跟他說，以前的事算了，以後一起踢足球。”
夜里哄完孩子，甦瑤在書房整理文件，李淵端著杯溫好的牛奶進來。她正對著電腦嘆氣，屏幕上是個失敗的投標方案，紅色的批注密密麻麻。“甲方說我們的方案太保守。”她揉著太陽穴，“其實我知道，是我太怕出錯了。”
李淵把牛奶放在桌角，看見她桌墊下壓著張照片——是他們剛認識時，在部隊的聯誼會上，他穿著軍裝，她穿著白裙子，兩人站在海棠樹下，笑得一臉青澀。“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的指尖劃過照片，“那時候你做策劃案，敢在最後一頁畫只卡通貓，說‘甲方不通過，就用貓爪撓他’。”
甦瑤被逗笑了，靠在他懷里︰“那時候年輕啊，現在上有老下有小，輸不起。”她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帶著洗發水的清香，“其實我挺羨慕你的，不管做什麼都那麼篤定。”
“我篤定，是因為知道背後有你。”李淵把她摟得緊了些，“當年在部隊，我敢往前沖，是因為知道有戰友掩護；現在在公司，我敢堅持原則，是因為知道家里有你撐著。”他低頭看著她的眼楮，“你的方案很好，只是他們還沒看到你的好。”
第二天的家長會，李淵特意穿了件熨帖的襯衫。走進教室時，陽陽的座位旁坐著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正是小胖。“叔叔好！”男孩站起來鞠躬，手里捏著個變形金剛，“這是給陽陽的賠禮。”
家長會上，老師展示了孩子們的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陽陽的作文里寫道︰“我爸爸以前是英雄，現在是倉庫管理員。他會修燈泡，會換水管，會在我生病時整夜不睡覺。在我心里，他一直是英雄。”
李淵的眼眶有些發熱，扭頭時看見小胖爸爸沖他點頭。散會後，兩個男人站在走廊里抽煙，小胖爸爸遞給他一支︰“李哥，當年抗洪，你背的那個老奶奶，是我媽。”
煙霧繚繞中，男人的聲音帶著哽咽︰“我媽總說，是你給了她第二次命。我跟小胖說，做人得像李叔這樣，能扛事，不張揚。”
李淵掐滅煙頭，忽然想起甦瑤常說的話︰“英雄不是穿著鎧甲才叫英雄，是把鎧甲穿在心里，把軟肋留給家人。”
接陽陽放學時，男孩手里捧著個足球，是小胖送的。“我們約好周末一起踢球。”他的臉上帶著笑，“爸爸，你也來好不好？小胖說想看看你當年在部隊踢足球的樣子。”
“好。”李淵揉了揉他的頭發，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不過爸爸現在踢不過你們年輕人了。”
周末的足球場熱鬧非凡。陽陽和小胖追著球跑，悅悅在場邊舉著加油牌，上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太陽。甦瑤坐在看台上，手里拿著瓶礦泉水，看著李淵笨拙地跟孩子們搶球，笑得直不起腰。
中場休息時，李淵滿頭大汗地跑過來，甦瑤遞給他毛巾︰“沒想到你踢得還不錯。”
“當年在部隊，踢球是最好的放松。”他喝著水，目光落在她笑紅的臉上，“那時候總想著，什麼時候能陪家人踢場球，不用看表，不用隨時準備集合。”
甦瑤的指尖劃過他汗濕的鎖骨︰“現在不是實現了嗎？”
夕陽西下時，他們牽著孩子往家走。陽陽和小胖勾著肩，討論著剛才的進球；悅悅趴在李淵懷里，手里捏著片從球場撿的紅葉。甦瑤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天邊的晚霞︰“你看，像不像那年在漠北看的日落？”
李淵抬頭望去，橘紅色的晚霞鋪滿天空，像幅濃墨重彩的畫。他想起那年在漠北，青禾的婚禮結束後，他和甦瑤坐在草原上，看著太陽沉入地平線，遠處的牧民在唱歌，牛羊在低頭吃草。那時他說︰“等孩子們再大點，我們帶他們來草原。”
“明年暑假就去。”甦瑤握緊他的手，“我已經查好了路線，沿途有溫泉，還能騎馬。”
回家的路上，悅悅在他懷里睡著了，陽陽的腳步也慢了下來，靠在甦瑤身邊。路燈次第亮起，照亮了他們回家的路。李淵看著身邊的人，听著他們的呼吸，忽然覺得，這人間煙火，就像一壇慢慢釀的酒，初嘗時帶著點苦澀，日子越久，越覺醇厚。
他的軍功章還在倉庫的鐵盒里，蒙著薄薄的塵。但這又有什麼關系呢？陽陽作業本上的“爸爸加油”，悅悅畫里舉著盾牌的小人，甦瑤碗里總給他留著的那只蝦，都是比勛章更珍貴的東西。
所謂兵王歸回，不是褪去一身榮光，是把榮光變成守護家人的鎧甲；所謂歲月靜好，不是沒有風雨，是知道無論多大的風雨，身邊都有個人，願意和你一起撐傘，一起把柴米油鹽，過成詩。
而這壇用時光和愛釀成的酒，他願意慢慢喝，喝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