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雪落歸人處
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飄下來，先是零星幾點，很快就連成了片，像無數只白色的蝴蝶，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街角那只歪歪扭扭的雪人頭頂，也落在李淵的肩頭。
他站在郵政小區3號樓的單元門口，手里捏著一串剛配好的鑰匙，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上面還帶著 ocksith 鋪子的機油味。鼻尖縈繞著雪後特有的清冽氣息，混著不遠處早點攤飄來的油條香氣，還有樓道里誰家炖肉的濃味——這些瑣碎的、溫暖的、帶著煙火氣的味道，像一張柔軟的網，輕輕裹住了他。
離開這座城市五年，又在邊境線上摸爬滾打了更長的歲月，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風沙的粗糲、硝煙的嗆人，習慣了在寂靜的夜里听著遠處的狼嚎入眠。可此刻，站在這片熟悉的雪地里，听著樓上隱約傳來的孩子嬉笑聲，他的喉結還是忍不住動了動，眼眶有些發潮。
“爸爸？”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不確定，又藏著壓抑不住的雀躍。
李淵猛地轉過身。
雪地里站著個小男孩，約莫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件紅色的羽絨服，像個圓滾滾的小燈籠。凍得通紅的小臉上，一雙眼楮亮得驚人，像極了記憶里甦瑤的眼楮。他手里還捏著個斷了胳膊的塑料奧特曼，另一只手被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牽著，女孩比男孩矮些，睫毛上沾著雪花，正睜大眼楮打量著他，小嘴巴抿得緊緊的，像只警惕的小獸。
是李陽，是李悅。
李淵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意順著血管蔓延開來，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五年前他離開時，李陽還在蹣跚學步，李悅剛會叫“爸爸”，如今，他們都長這麼高了。
“陽陽，悅悅。”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溫和些，可出口時還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李陽手里的奧特曼“啪嗒”一聲掉在雪地里，他往後縮了縮，躲到李悅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偷看他。李悅卻往前邁了一小步，仰著小臉問︰“你真是爸爸？媽媽說，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工作。”
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像雪落在屋檐上的聲音。
李淵蹲下身，盡量讓自己和孩子們平視。雪花落在他的發梢、眉骨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是爸爸。”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們的頭，又怕嚇到他們，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終輕輕撿起地上的奧特曼，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雪，“陽陽的奧特曼，斷了胳膊？”
李陽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楮卻一直盯著他手里的奧特曼。
“爸爸會修。”李淵笑了笑，指尖拂過奧特曼斷裂的接口，“以前在部隊里，比這復雜的器械，爸爸都能修好。”
“真的？”李陽的眼楮亮了亮，終于從李悅身後探出了整個腦袋。
“真的。”
就在這時，樓道門“吱呀”一聲開了。甦瑤提著個菜籃子走出來，看到雪地里的李淵，還有他身邊的兩個孩子，整個人都僵住了。菜籃子從手里滑落，里面的土豆、胡蘿卜滾了一地，在雪地里滾出幾道深色的痕跡。
她穿著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眼角有淡淡的細紋——那是這幾年獨自拉扯兩個孩子，熬出來的痕跡。可在李淵眼里，她還是和記憶里一樣，好看得讓他心頭發緊。
“你……”甦瑤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我回來了，甦瑤。”李淵站起身，看著她，聲音里帶著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這一句。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中間，像一道溫柔的屏障。李悅拉了拉甦瑤的衣角，小聲問︰“媽媽，他真是爸爸嗎？”
甦瑤蹲下身，把兩個孩子摟進懷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李悅的頭發上，很快就被雪花蓋住了。“是，是爸爸回來了。”她哽咽著說，“你們天天念叨的爸爸，回來了。”
李陽看看甦瑤，又看看李淵，突然撲過去，抱住了李淵的腿，放聲大哭起來︰“爸爸！你怎麼才回來！我好想你！”
李悅也跟著哭了，小手緊緊抓著李淵的褲腳，不說話，只是掉眼淚。
李淵伸出手，笨拙地拍著兩個孩子的背，眼眶里的溫熱終于忍不住滾落，和雪花混在一起。他看向甦瑤，甦瑤也正看著他，眼神里有委屈，有埋怨，有思念，最終都化作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先回家吧，外面冷。”甦瑤站起身，彎腰去撿地上的菜。
李淵連忙攔住她︰“我來。”他快手快腳地把土豆、胡蘿卜撿回籃子里，又拿起地上的鑰匙，“我剛配了鑰匙。”
甦瑤沒說話，只是轉身打開了樓道門。李陽牽著李淵的手，李悅牽著甦瑤的手，四個人走進樓道，身後的門緩緩關上，將漫天風雪擋在了外面。
樓道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牆壁上貼著幾張泛黃的通知，樓梯扶手被磨得發亮。李淵一步一步往上走，听著身邊孩子們的腳步聲，听著甦瑤偶爾跟孩子們說句話的聲音，心里有種踏實的、久違的感覺。
家就在三樓。甦瑤打開門，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家里常用的那種，甦瑤有輕微的潔癖。客廳不大，卻收拾得干淨整齊，沙發上鋪著洗得發白的棉布罩，茶幾上放著個玻璃果盤，里面盛著幾個隻果。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是他離開前拍的，照片上的他穿著軍裝，甦瑤抱著李陽，懷里還揣著剛滿月的李悅，一家人笑得眉眼彎彎。
“坐吧。”甦瑤把菜籃子放進廚房，出來時手里拿著條毛巾，遞給他，“擦擦雪。”
李淵接過毛巾，擦了擦頭發和臉，又把濕漉漉的外套脫下來，搭在門口的衣架上。他注意到衣架上掛著件灰色的男士棉襖，款式有些舊了，是他以前穿的。
“陽陽，悅悅，去給爸爸倒杯水。”甦瑤對著孩子們說。
兩個孩子“哎”了一聲，蹬蹬蹬跑去廚房，很快端著兩杯溫水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李淵面前的茶幾上。“爸爸，喝水。”
“謝謝你們。”李淵拿起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玻璃杯，心里也跟著暖了起來。
甦瑤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到的市里，先去部隊辦了手續，然後……就過來了。”李淵喝了口熱水，“部隊給我安排了轉業，分配到市安全局，做後勤保障工作。”
“安全局？”甦瑤愣了一下，“不是說……可以自主擇業嗎？”
“嗯，有這個選項。”李淵看著她，“但我想穩定些，方便照顧家里。”
甦瑤的眼圈又紅了，她別過頭，看向窗外的雪︰“這幾年……孩子們經常問起你。陽陽去年在幼兒園被小朋友欺負，回來哭著說‘要是爸爸在就好了’。悅悅半夜發燒，我一個人抱著她去醫院，她迷迷糊糊地喊爸爸……”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可李淵听得心如刀絞。他知道自己虧欠她們太多，那些缺席的歲月，那些無法彌補的瞬間，是他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對不起，甦瑤。”他低聲說，“讓你受苦了。”
“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甦瑤吸了吸鼻子，轉過頭看著他，“回來就好。以後……好好過日子吧。”
李淵重重地點頭︰“嗯，好好過日子。”
李陽拿著那個斷了胳膊的奧特曼湊過來︰“爸爸，你現在能幫我修嗎？”
“當然能。”李淵接過奧特曼，從口袋里摸出隨身攜帶的多功能軍刀——這是他多年的習慣，刀身磨得發亮，上面刻著一串模糊的編號。他打開其中一個小刀片，小心翼翼地刮著奧特曼斷裂處的毛刺。
李陽和李悅湊在他身邊，瞪大眼楮看著，小臉上滿是好奇。
“爸爸，你在部隊里是不是很厲害？”李悅問。
“嗯，爸爸是兵王。”李淵笑著說，語氣里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兵王是什麼？”李陽追問。
“就是……最厲害的士兵。”李淵想了想，解釋道，“能保護很多人。”
“那爸爸以後能保護我和妹妹，還有媽媽嗎？”李陽問。
李淵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兒子認真的眼楮，又看了看甦瑤，鄭重地說︰“能。以後，爸爸會保護好你們，再也不離開了。”
甦瑤的眼眶又濕潤了，她起身走進廚房︰“我去做飯，中午包餃子。”
“我幫你。”李淵放下奧特曼，站起身。
“不用，你陪孩子們玩吧。”甦瑤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李淵重新坐下，繼續修那個奧特曼。李陽和李悅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
“爸爸，你在部隊里打過槍嗎？”
“爸爸，你見過真的坦克嗎？”
“爸爸，你會武功嗎？就像動畫片里那樣？”
李淵耐心地回答著每個問題，聲音溫和，眼神里充滿了父愛。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屋子里卻溫暖如春，充滿了歡聲笑語。
他修好奧特曼，遞給李陽。李陽高興地歡呼一聲，舉著奧特曼在客廳里跑來跑去。李悅則靠在李淵身邊，小手輕輕拉著他的衣角，小聲說︰“爸爸，你給我們講個故事吧，講你在部隊里的故事。”
李淵笑了笑，摟過女兒，開始講那些可以講給孩子們听的故事——講他和戰友們如何在雪地里訓練，講他們如何救助迷路的牧民，講他見過的最美麗的星空。
甦瑤在廚房里听著客廳里的聲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 著餃子皮，眼眶里的淚水卻再次滑落，這一次，是幸福的淚水。
雪還在下，落在郵筒上，落在雪人上，落在窗外的樹枝上。輕輕的，軟軟的，像在為這失而復得的尋常歲月，加冕。
李淵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他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做一個丈夫，如何做一個父親，需要適應從兵王到普通人的轉變，需要面對生活里的柴米油鹽、雞毛蒜皮。但他不怕。
只要身邊有他們，有這個家，再難的路，他都能走下去。
他看向廚房的方向，甦瑤正端著一盤包好的餃子出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李陽舉著奧特曼跑過去，李悅也從他懷里掙出來，追著哥哥跑向媽媽。
李淵站起身，朝著他們走去。
雪還在下，但家是暖的。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