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夏日長卷，檐下清風
一、蟬鳴里的家長會
七月的蟬鳴把空氣泡得發漲。李淵站在市一中的公告欄前，手指劃過初三（2）班的期末成績單，在李陽的名字上停住——數學68分，比期中又降了12分。公告欄的玻璃映出他穿著格子襯衫的身影，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胳膊上那道在叢林作戰時留下的傷疤，像條淡粉色的蚯蚓。
“李陽爸爸？”身後傳來班主任張老師的聲音。她手里抱著一摞作業本，鏡片後的眼楮帶著擔憂，“能借一步說話嗎？”
辦公室的吊扇轉得有氣無力。張老師把李陽的作業本推過來，封面上的名字歪歪扭扭，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畫滿了打樁機“這孩子上課總走神，問他什麼都不說。上次模擬考的答題卡，背面寫滿了‘爸爸什麼時候回家’。”
李淵的指尖摩挲著那些歪扭的字跡，突然想起上個月深夜，他起夜時看到李陽房間的燈還亮著，門縫里漏出的光映著孩子趴在桌上的影子。那時候他剛忙完城南項目的驗收，渾身的水泥灰還沒洗干淨，只以為孩子在趕作業。
“是我不好，陪他太少。”李淵的聲音有些發緊。甦瑤上周值夜班時跟他說過，李陽偷偷在日記本里寫“爸爸的手機永遠在響，他的世界里只有工地”，當時他正忙著處理王建軍案的後續審計，只含糊地應了句“知道了”。
張老師嘆了口氣“這孩子心思重。上次班里組織親子活動，就他一個人是奶奶來的。他跟同學說‘我爸爸在守護國家’，可我看到他偷偷抹眼淚了。”
走出教學樓時，陽光把影子釘在地上。李淵在小賣部買了支綠豆冰棒，拆開包裝紙遞到迎面跑來的李陽手里。孩子的手指沾著墨水，接過冰棒時指尖踫了踫他的掌心，像只受驚的鳥雀般縮了回去。
“下午有空嗎？”李淵看著冰棒化成的水在孩子手背上淌成小溪，“帶你去工地看看？”
李陽的眼楮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不去，全是灰。”
“新做了樣板段的綠化帶，種了你愛吃的石榴樹。”李淵蹲下來，幫他擦掉手背上的糖水，“去看看爸爸是怎麼‘保護路’的，好不好？”
孩子沒說話，卻輕輕“嗯”了一聲，冰棒棍在手里轉得飛快。
二、手術室門口的玉蘭香
下午三點，市醫院的住院部飄著消毒水味。甦瑤剛做完一台剖宮產手術，口罩摘下來時，鼻梁上的壓痕紅得像條蚯蚓。護士站的小姑娘遞過來一杯溫水“甦主任，你愛人在走廊等你呢，手里還捧著盆花。”
甦瑤走到走廊盡頭，看見李淵蹲在消防栓旁邊，懷里抱著盆白玉蘭，花瓣上還沾著水珠。他的工裝褲膝蓋處沾著水泥印，顯然是從工地直接過來的。
“李悅在幼兒園摔了一跤，蹭破了膝蓋。”李淵站起來時，後腰的舊傷讓他踉蹌了一下——那是在邊境執行任務時被彈片劃傷的，陰雨天總隱隱作痛，“我跟老師說了，先接她來你這兒處理下。”
兒科診室里，李悅正趴在診床上哭，小短腿上的創可貼歪歪扭扭。看到甦瑤進來，立刻癟著嘴撲過去“媽媽，園長媽媽說我是勇敢寶寶，可是真的好痛。”
甦瑤蹲下來檢查傷口，發現只是輕微擦傷。她抬頭瞪了李淵一眼“多大點事，還特意跑一趟。你工地上不忙嗎？”
“驗收報告簽完了。”李淵把玉蘭盆放在窗台上，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花瓣上，映得甦瑤白大褂上的紐扣亮晶晶的，“張老師說李陽上課走神。”
甦瑤的動作頓了頓，棉簽在李悅膝蓋上輕輕打轉“男孩子到了這個年紀都這樣。你別總用看士兵的眼神看他，他不是你的兵。”
李悅突然指著窗台上的玉蘭“爸爸，這花跟我們家樓下的一樣香！”
李淵摸著女兒的頭，喉結動了動“晚上回家給你編個花環。”
處理完傷口，李淵要送李悅回幼兒園。走到門診大廳時，遇到甦瑤科室的護士長“甦主任愛人吧？上次甦主任搶救產婦，連續站了二十個小時，累得在走廊長椅上睡著了，嘴里還念叨著讓你別總吃路邊攤。”
李淵的腳步慢了半拍。他想起上周四晚上，自己在工地加班到凌晨，甦瑤發來微信說“湯在保溫桶里”，他當時回了個“嗯”，卻忘了問她是不是又值夜班。
三、石榴樹下的秘密基地
傍晚的工地褪去了白日的灼熱。李淵帶著李陽站在樣板段的綠化帶走廊里，石榴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響，剛掛果的小石榴像紅燈籠似的晃悠。
“你看這路沿石，”李淵指著嵌在土里的花崗岩，“每塊石頭都要比設計線高出五毫米，這樣下雨時水才不會漫到人行道。”
李陽踢著腳下的小石子，沒說話。
“知道為什麼給你取名叫‘陽’嗎？”李淵蹲下來，看著兒子的眼楮，“當年在沙漠執行任務，連續七天沒見到太陽，我跟你媽說，以後生兒子就叫‘陽’，盼著他一輩子光明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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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陽的肩膀抖了抖“可你從來沒參加過我的家長會。”
“是爸爸不對。”李淵的指尖劃過兒子耳後的疤痕——那是小時候被開水燙傷的，當時他正在參加國際維和任務，甦瑤一個人抱著孩子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但爸爸保證，以後你的每次家長會，我都來。”
孩子突然指著不遠處的臨時工棚“同學說你以前是兵王，能一個人打十個壞人？”
李淵笑了，從口袋里掏出枚褪色的彈殼，是他在非洲執行任務時撿的“兵王不是打壞人，是保護好人。就像這條路，修得結實，才能護著走在路上的人。”
李陽接過彈殼，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那你能教我打拳嗎？我們班有個男生總搶我作業本。”
“明天早上六點，樓下小花園見。”李淵拍了拍他的背，“但記住，拳頭是用來保護自己，不是欺負別人的。”
夕陽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石榴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像蓋了層花被子。
四、晾衣繩上的煙火氣
周末的清晨，家屬院的晾衣繩上掛滿了衣裳。甦瑤正在晾床單，李淵蹲在玉蘭樹下修自行車——那是李陽騎了三年的二手山地車，鏈條總掉。
“李悅說要吃你做的蔥油餅。”甦瑤把晾衣桿遞給他，“面粉在廚房的罐子里，記得多放蔥花。”
李淵的手在機油里浸得發黑，洗了三遍還帶著油星子。他揉面的動作很生澀，力道沒掌握好，面團被揉得歪歪扭扭。甦瑤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突然想起剛結婚時，他在部隊炊事班學了手包餃子，探親回家時非要露一手，結果餡放少了，煮出來全是面片。
“張老師給我打電話了。”甦瑤剝著蔥，蔥白上的水珠滴在瓷磚上，“說你去學校了。”
“嗯。”李淵把蔥花撒在面團上，“李陽說有人搶他作業本。”
“男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很正常。”甦瑤的聲音軟下來，“他就是覺得你不關心他。上次他數學考了85分，高興地把卷子揣了三天，就等你回家看，結果你在工地忙到半夜才回。”
李淵的 面杖頓在面板上。他想起那天確實很晚回家，甦瑤把李陽的卷子放在他枕頭邊，他太累了，翻個身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忘了問。
蔥油餅煎得兩面金黃時，李悅抱著畫板跑進來“爸爸，你看我畫的工地！”
畫上有打樁機、起重機，還有兩個手拉手的小人，旁邊寫著“爸爸和哥哥”。
李陽從房間里出來，手里拿著個紙盒“這是我攢的彈珠，給你……玩。”
李淵接過紙盒，彈珠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突然想起在部隊時，戰友們用子彈殼做彈珠玩，誰輸了誰去洗襪子。那時候他總贏，因為甦瑤寄來的包裹里總塞著曬干的艾草，他偷偷放在彈珠盒里，據說能帶來好運。
五、檐角下的夏夜
晚飯在院子里吃。李淵搬來小桌子，甦瑤端上蔥油餅和綠豆湯，李陽和李悅趴在石桌上寫作業，玉蘭花瓣偶爾落在練習冊上。
“明天去公園劃船吧？”甦瑤咬了口餅，“李悅念叨好幾天了。”
“我查了天氣預報，明天有雷陣雨。”李淵給李陽盛了碗湯，“後天去？我調休。”
李陽的筆頓了頓“真的？”
“真的。”李淵看著兒子眼里的光，突然覺得心口發暖。他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上面記著張老師說的話李陽喜歡航模，數學不好是因為幾何圖形理解差，建議多帶他玩拼圖。
夜里十點，李悅已經睡著了，小手里還攥著李淵編的玉蘭花環。李淵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甦瑤整理藥箱——她明天要值夜班，藥箱里永遠備著創可貼、退燒藥，還有他的降壓藥。
“王建軍的案子結了。”甦瑤把藥瓶擺整齊，“今天听院長說，他佷子也被抓了，那個建材廠根本沒有生產資質。”
“嗯，質檢站的老同學給我發了通報。”李淵揉著後腰，“明天我去把工地上的不合格建材全換了，用咱們市建材廠的，雖然貴點，但質量有保證。”
甦瑤走過來，把手放在他的腰上輕輕按“老毛病又犯了？明天去醫院做個檢查吧。”
“不用，老傷了。”李淵抓住她的手，她的指尖還帶著酒精味，“以前在叢林里潛伏三天三夜都沒事，這點疼算什麼。”
甦瑤的眼圈紅了“那時候你年輕，現在不一樣了。”
窗外的玉蘭樹在月光下搖曳，花瓣落在窗台上，像雪一樣輕。李淵突然想起轉業那天，老首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守得住山河，也要守得住小家。”
他以前不懂，總覺得男人就該在外面拼殺。直到看到李陽作業本上的“爸爸什麼時候回家”，看到甦瑤鬢角的白發，看到李悅畫里那個沒有臉的爸爸，才明白家不是靠錢撐起來的，是靠陪著孩子長大，陪著愛人變老。
“後天去劃船，我帶相機。”李淵把甦瑤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給你和孩子們多拍點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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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瑤笑了，眼角的細紋像月牙“記得穿我給你買的藍襯衫，襯得你白。”
夜風吹過院子，玉蘭花香漫進來，混著蔥油餅的味道，在空氣里釀成蜜。李淵知道，這樣的日子或許平淡，沒有槍林彈雨的驚心動魄，沒有軍功章的耀眼奪目，但檐角的清風、燈下的人影、孩子們的笑聲，早已把他的心填得滿滿當當。
這就夠了。
六、晨光里的約定
清晨五點半，院子里的石榴樹滴著露水。李淵帶著李陽在小花園里打拳，他的動作剛勁有力，兒子學得歪歪扭扭，拳頭總打到自己的胳膊。
“出拳要快，收拳要穩。”李淵握住李陽的手腕，教他調整姿勢，“就像做數學題，思路要清晰，步驟要扎實。”
李陽突然問“爸爸，你在部隊里也這樣教戰友嗎？”
“不，戰友們比你笨多了。”李淵故意逗他，看著兒子笑起來的樣子，突然覺得那些錯過的時光，好像能一點點補回來。
七點，甦瑤帶著李悅出門。李悅舉著玉蘭花環，給爸爸和哥哥各戴了一個“這樣你們就是王子啦！”
李淵送李陽去學校，路過早餐攤時，買了兩根油條。孩子咬著油條說“爸爸，下次家長會你能穿西裝嗎？我們班張昊的爸爸總穿西裝，可神氣了。”
“沒問題。”李淵蹲下來，幫他理了理衣領，“但爸爸覺得，穿格子襯衫的爸爸也很神氣。”
李陽笑了，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嗯！”
看著兒子跑進校門的背影，李淵突然想起老首長說的話“其實啊，守護家國，從來都不是非此即彼的事。你守好工地的每一塊磚，就像當年守好邊境的每一寸土；你陪好孩子的每一個成長瞬間，就是在守著咱們國家的明天。”
陽光穿過玉蘭樹的縫隙，在地上灑下金斑。李淵轉身往工地走，腳步輕快。他知道，接下來的路還很長，會有更多的家長會要開，更多的蔥油餅要煎，更多的作業本要簽字，但只要身邊有家人的笑聲，檐下有清風拂過，就什麼都不怕。
夏日還很長，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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