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多。
明州市政府大樓某個辦公室。
一場特殊的會議還在進行中。
明州的領導班子，排名前幾的那幾位都列席了，每個人的表情都凝重、沉痛。
會議的議題是關于從前天晚上到昨天早上的那個s幻境，通報傷亡情況，以及談論善後事宜。
讓出席會議的人有些意外的是，魔力事務部外務司的人也參會了。
而且他們並非是幻境展開後才趕過來的。
說起來，這個幻境的展開和結束實在是太過于突然，事先毫無預兆，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然後在險情送達明州市領導案頭的幾個小時後，又猝不及防地關閉了。
明州這邊的響應不可謂不迅速，在初步判斷出該幻境的能級達到s級、超出本地處置能力後，立即啟動了相關的防護救援機制，並向上匯報、請求支援。原來的749局改組後，他們向上匯報的對象變成了新的部委魔力事務部。
魔力事務部目前還在新組建階段，在各地的常設機構還未履新，報告打上去後，遠在幽京的總部連夜做出批示，派出工作組前往明州，原計劃是在昨天上午出發，中午抵達。誰能想到，當幾十人的工作組到達明州機場時，得知了幻境已經結束的消息。
工作組的成員大多是原749局的，也有不少新加入的，在登上幽京飛明州的飛機前，他們摩拳擦掌，做好了大干一場的準備。
龍國已經十幾年沒有遇到s級幻境在人口稠密的地方展開的情況了，上一次是十四年前，在東北某老工業城市。那一次，傷亡和失蹤人數加一起來接近兩千人，損失慘重。這一次，據說雖然沒有開在明州市區，開在了下面的一個鄉鎮，但那個鄉鎮離市區不遠，是廣義上明州市區的衛星城，經濟發達、人煙稠密。因此，工作組的成員們，一方面想著新部門初建、正是建功立業的大好良機，另一方面又擔心幻境的烈度太大，造成傷亡太嚴重……
帶隊的是原749的老人、現魔力事務部的一位姓徐的司長。
剛出明州機場，他收到了幻境結束的消息，立即長舒一口氣。和手下的小年輕們不一樣，這位徐司長謹慎內斂、老成持重，相較于撈取功勞政績，他更希望的是事態平穩落地、把傷亡控制在最小。
徐司長也是魔力行業內的老人，參與處置過的魔力事務不知凡幾，見了太多生離死別，久而久之，他也養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思維習慣。畢竟，在魔力事務中，出事，往往就代表了人員的傷亡。
如果樂易在場，他肯定能認出這位徐司長，也算是熟人了，也就是7號魔坑、第三次陰司開荒的主持人徐如林，小潘、余清歡以前的頂頭上司。
會議室里，徐如林和潘修宇兩位前同事挨著坐在一起，兩人都眉頭緊鎖地翻閱著臨時打印的報告。小潘在榮升處長後，現在隸屬于外務司的特勤處，工作方向主要是面向國外，監控海外輿情和魔力事務、人員，維護龍國在海內外的魔力相關利益……作為原749里出名的少壯派、鷹派，小潘對目前的工作內容相當滿意。
雖然目前在職位上已經沒有從屬關系，他倆二人還是維持著過去良好的私交。在得知總部派下來的工作組是徐如林帶隊的時候，潘修宇還暗暗高興了一番。
在他看來，徐如林縱有千般萬般不是，但他的底色也足以讓他成為一個可交之人。
他是一個好人。
一個講原則又懂得變通的好人。
在看到傷亡通報報告上的數字時，徐如林如釋重負，眉頭也舒展了不少，他顯得有些“缺乏城府”地問道︰
“這個數字，截止自什麼時候？是否可信？”
市政府工作小組的一名年輕干部面色略有不豫，他站起來朗聲道︰
“截止到開會前。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截止自昨晚十一點。數據是我們下面的同事挨家挨戶調取的，可信度不用懷疑，可能最終實際的數字會有一些浮動，但也不會太大。”
被當眾質疑，年輕干部也有些上火，說話的語氣有點沖。
市政府一把手見氣氛有些火藥味，出來打圓場︰
“徐司，您是專家，這數據您怎麼看？”
徐如林沒把年輕干部的冒犯當回事，他手上拿著打印的報告，若有所思道︰
“黃書記，各位，說句不恰當的話，這死亡人數、失蹤人數加起來不到四百，我很意外，也很高興。我原以為會突破一千往上。”
“來之前，我拿到的資料是，幻境展開的大致面積雖然沒有像其他s級幻境那麼大，只有2平方公里不到，但是展開的位置是折柳莊，常住人口幾萬人，算是人口比較密集的地方了。按照過往和國內外的經驗，這種開在人口聚集區的s級幻境，最終造成的死亡率，都是不低于30。”
听到死亡率能達到30，列席的不少人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他們當中不少是外行，或者對s級幻境的認識不足，雖然也听說幻境會帶來大量人員傷亡、在幻境中的死亡會同步到現實中，也想過這個傷亡的比例可能不低，但這血淋淋的30還是讓他們感到震驚！
這意味著，三個人被卷入幻境，至少有一個人會死亡！
放在戰爭中，這個戰損也是相當可怕了。
“不過，報告上給的估算，死亡248，失蹤67，算上合理浮動，也遠低于1000。被卷入人數是3812人，這個數據也許不準確，但我相信也大差不差了，如果按30計算……”
話說到這里，已經不需要他往下解釋，不少人已經心算出了結果，兩相對比，很多人連連點頭，一些人更是迫不及待地面露喜色。
可以說，如果統計的數據沒有問題，真的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潘修宇也給徐如林幫腔道︰
“徐司的估算方法沒問題，符合慣例。其實30還是往低了說。在歐洲某國還出現過99死亡率的極端情況，一個鎮子一千多人被卷入幻境，最後只有一個雙目失明的老頭活了下來。”
他舉的例子把座位上的很多人都驚到了。
99的死亡率？！
這什麼魷魚游戲都比不了啊！
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領導饒有興致地發問道︰
“徐司，潘處，一個幻境里導致死亡的因素有哪些？怎麼會有這麼高的死亡率？”
徐如林淡然道︰
“因素太多了，而且不同幻境有自己的特征，沒有可比性，也很難量化。剛才潘處舉的那個例子屬于比較極端的，我也看過相關報告，當地的專家猜測可能是經歷了集體意識錯亂引發的……”
“自相殘殺。”
“不然很難解釋，死亡比例為什麼會那麼高、最後活下來的是一個沒有殺人能力的盲人老頭。”
他抖了抖手上的報告︰
“話說回來。這個幻境，三千多人，在里面到底經歷了什麼，目前我們還不知道，但是從現有數據來看，我只能說，它的持續時間不夠長，也許是死亡人數少的一個重要原因。”
“持續時間？十二小時多點，不到十三個小時，”潘修宇接過他的話，“放在s級幻境里，確實算短了。”他失笑道︰“事發的時候，我正好在明州，我的小組成員都被卷進去了，我本來已經做好了當光桿司令、獨自奮戰幾十個小時的準備……”
“沒想到，一個晚上就結束了。”
“對有些人來說，可能就是做了一個噩夢，到了早上醒來，幻境也結束了，剛好出門吃個早餐慶祝劫後余生。”
魔力事務部的人聞言都笑了笑，倒是明州本地的官員們為了維持體面，眼角直抽，愣是憋著沒笑出來。
徐如林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種情況，不能當做理所當然。這個幻境為什麼會這麼快就關閉？我覺得之後你們的工作調查重點可以放在這上面，說不定，比去追索魔物的去向，更有價值。”
散會之後，潘修宇招呼一聲徐如林，把他拉到一邊開小會。
他苦著臉，情緒低落道︰
“徐哥，有個事我得跟你說下。”
“是小崔的事。幻境展開的那天，差不多中午的時候，距離幻境還有七八個小時吧，小崔聯系了我，她說她在明州……我現在已經聯系不上她了。”
“我找人查了下她手機信號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折柳莊，所以大概率是被卷進去了……”
潘修宇的聲音哽咽了。
徐如林臉上浮現出深深的落寞，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老下屬兼好搭檔的肩膀，想安慰他，話到嘴邊卻又收了回去。
他當然知道，小潘和小崔的私交很好，情同兄妹……
對于一個前同事、前戰友，以這樣的方式離世，饒是他這樣見慣了生死、甚至變得有些鐵石心腸的人都如鯁在喉、心中煩悶，更不用說小潘了。
想了想，他還是開口道︰
“小崔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以這種方式離開人世，說不定對她而言反倒是一種解脫。”
潘修宇眼楮紅了，嘴角卻扯出一點笑意︰
“也是。敏敏她之前還擔心，要是不小心死在外面，死在人多的地方，那就很不妙了。她本來計劃是往西北那邊轉轉，往無人區去……”
肩上，徐如林的手掌更用力往下按了。
為了轉移他的傷感情緒，徐如林問道︰
“你們小組的情況怎麼樣？你那幾個弟兄都脫險了嗎？”
“嗯，都出來了，五個人，沒有誰缺胳膊少腿的，不過有兩個暈過去了，有點傷，現在都在魔力醫院躺著，跟老百姓搶床位呢，呵呵……”
聊到工作，潘修宇來了興致，他主動“爆料”道︰
“徐哥，這次我們小組來明州，原意是為了監視魔典議會幾個騎士的，我們猜他們可能是來搞事的，但情報有限，不知道他們的計劃和真實用意，所以只能盯著。明州這邊，陸家以前跟那邊有些來往，但陸遠舟上位後，跟他們的關系听說已經有些不對付了。當時我們也是顧著盯人，沒時間去找陸家的人求證。”
“不過我現在有個猜測，這個幻境的突然開啟，會不會跟那幾個洋鬼子有關系？”
徐如林面色一肅︰
“哦？怎麼說？”
“因為我們盯梢的那五個洋鬼子，那五個魔典議會的騎士，他們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在折柳莊。折柳莊並不是明州傳統的旅游景點，他們幾個去到那里，本身就很可疑……而且，我們在現場已經找到其中兩個的尸體。另外三個還在找，不過我覺得可能都掛掉了。”
他表情激動，像是出了一口渾濁的惡氣。
“也就是說，他們幾個有可能是到了這邊，因為某些原因，引爆了幻境，”徐如林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捋，“但他們自己也自食其果、把命交代在那里？魔典議會外派的騎士，負責干髒活的，實力一般都不差吧，想要弄死他們可不容易。”
潘修宇興奮道︰
“這就是我想說的！”
“小崔聯系我的時候，跟我提了一嘴，說她遇到了樂易了，還坐了他的順風車……我尋思著，事發的時候，樂易是不是也在折柳莊？甚至，那幾個老外，是不是就是他弄死的？”
徐如林一怔，然後笑罵道︰
“你是不是對他有什麼偏見？之前柳襄芷也是……就不能想人家一點好的？”
潘修宇笑著給自己辯解道︰
“不不，我真是念他的好。柳襄芷的事我不管，反正沒有證據證明是樂易殺的……那小子太能干了啊徐哥，我跟他打交道的次數比你多，我有發言權。我還真希望那幾個老外是樂易干掉的，巴不得呢。真是他干掉的，我給他送錦旗……”
徐如林意動道︰
“我知道他很能干，一個扮豬吃老虎的危險分子，能級不過e級左右，就能殺陰司的真君，這樣的人要是沒了約束，那得多可怕。你是不是想把他拉進國家隊？”
潘修宇坦然道︰
“是有這個想法。但國家隊選拔的事我說不上話……唉，人才難得啊。”
徐如林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後，他下定決心道︰
“選拔的事是楚司長負責，我可以給他遞話。”
“像他這樣的人，如果做不了戰友，也不要變成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