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中本是人聲鼎沸，但此刻三人所處在的空間，卻仿佛一片獨立世界，顯得極其安靜。
面對書雪的質問，寧凡只是搖頭輕笑，
“昊辰？”
那笑容溫和卻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了然。
他並未直接回答書雪那充滿敵意的質問，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她斗笠下那雙因悲憤而灼亮的眼眸。
最終，
“書雪姑娘誤會了，”
寧凡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茶館的嘈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道“我與青冥並非受命于陛下，更非來擒你歸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書雪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繼續道
“我們此行，只為助你離開此界。”
“離開此界？”
書雪瞳孔微縮，斗笠下的俏臉寫滿驚疑與不信，聲音帶著一絲尖銳的嘲諷，道
“助我？憑什麼信你？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更何況…這人間界壁壘森嚴，天道規則豈容輕易逾越？若無陛下旨意或監正天道之力，誰能做到？！”
寧凡並未說話，也未因她的質疑而惱怒，只是看了旁邊的青冥一眼，後者心領神會，平靜地抬起了右手。
頓時，
嗡——！
只見青冥掌心上，一縷極其玄奧的暗金色澤緩緩浮現，凝聚成一片形如蜷曲古葉、邊緣流淌著混沌星芒的奇異印記。
大道之證！
此物一出，周遭的空間仿佛發出無聲的嗡鳴，空氣都為之凝滯了一瞬。
一股凌駕于此界天道規則之上的浩瀚意志悄然彌漫開來，雖一閃即逝，卻讓書雪體內的慧心通明之體本能地劇烈震顫，仿佛遇見了更高層面的本源法則。
“這是……大道之證？！”
書雪失聲低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她雖未親眼見過大道之證，但身為書族聖女，族中古老典籍確有模糊記載——
大道之證形古葉，乃乃諸天大道賜予的至高機緣之一，有緣者得之，持之，可無視界域壁壘，通行萬界！
很快青冥便收回手掌，那玄奧印記隨之隱沒。
寧凡看著書雪震驚的眼神，則是笑道道
“不愧是書族聖女，果真見多識廣！
不錯，此物正是大道之證。有此物在，天道規則于我等如同虛設。可助你離開此界，去往任何一個你想去的世界，這並非難事。”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繼續道
“所以，書雪姑娘，此刻你唯一能做的，便是隨我離開。立刻，馬上！這是你父親書心通，用命為你換來的唯一生路！”
“父親……”
听到這話的書雪，心髒如同被狠狠揪住，痛得無法呼吸。
父親甘願赴死，承受污名，就是為了讓她能活下去？！
然而，下一秒，
“不！”
巨大的悲痛與愧疚瞬間淹沒了理智，她猛地搖頭，斗笠被甩落，露出一張蒼白如紙、淚痕交錯的絕美容顏，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不顧一切的瘋狂，道
“我要去皇城，我要去救他，父親不能死。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他。我怎麼能獨自逃走？我要去求陛下，用我的命換父親的命！”
她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尖銳，周身靈力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再次激蕩紊亂，甚至隱隱有反噬的跡象。
她根本听不進寧凡後面的話，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沖回皇城，撲向那冰冷的午門！
“糊涂！”
寧凡一聲低喝，帶著金石之音，強行壓下了書雪體內躁動的靈力。
他眉頭緊鎖，眼中滿是痛心與急切，道
“你以為你回去就能救他？那是自投羅網！更是讓你父親所做的一切，盡付東流！”
“昊辰旨意已下，金口玉言便是天道！他既已用‘命格相克’、‘欺君罔上’的罪名定你父死罪，便是堵死了所有轉圜余地。
你此刻回去，除了坐實這罪名，讓你父親白白犧牲，還能如何？難道你以為能撼動他那顆冷漠的帝心？能對抗那煌煌天威？！”
“你父親書心通，是當朝丞相。是人間頂尖強者，若非為了你這唯一的女兒，他豈會束手就擒，甘願封禁修為，引頸就戮？
他拼盡所有，甚至不惜背負萬世罵名，就是為了你能活下去！你此刻回去送死，那他所承受的一切屈辱、犧牲，就都成了天大的笑話！他的血，就白流了！書雪，你難道要讓書丞相死不瞑目嗎？！”
寧凡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敲打在書雪的心上。
她渾身劇顫，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茶桌上，碗碟叮當作響。
“白流了，父親的血、白流了……”
她喃喃重復著，眼中的瘋狂與決絕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足以吞噬靈魂的絕望與茫然。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涌而出，浸濕了她的衣襟。
她看著寧凡，又仿佛透過他看到了那遙遠皇城午門前冰冷的斷頭台，看到了父親最後望向她方向時那釋然又飽含囑托的眼神……
去，是送死，辜負父命。
留，是偷生，心如刀絞。
兩難之境，如同萬丈深淵橫亙眼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滾燙的烙鐵堵住，只發出一聲破碎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哽咽。
嬌軀再也支撐不住，順著冰冷的茶桌緩緩滑落，癱坐在後方的凳子上，雙手死死捂住臉龐，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壓抑到極致的悲泣聲從指縫中泄出，充滿了無助與撕心裂肺的痛苦。
寧凡看著崩潰癱坐、泣不成聲的書雪，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不忍，但更多的卻是凝重。
他明白，道理已說盡，但要讓一個被愧疚和悲痛擊垮的人立刻做出理智的選擇，太難了。
他側頭看了一直沉默如劍的青冥一眼。後者仿佛也意識到了什麼，微微頷首，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間古樸的劍柄之上，
周身劍意雖未爆發，卻已如蓄勢待發的弓弦，鎖定了書雪周身所有氣機，防備著她任何失控的舉動。
時間，在書雪壓抑的悲泣和茶館凝固的緊張氛圍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似乎也因這沉重的絕望而黯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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