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度認為，林逸就是那種投機取巧，心術不正之輩，甚至懷疑他身上的秘密會對師門不利。每當看到林逸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心中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憑什麼？憑什麼這個來歷不明的家伙，能夠輕易超越自己苦修十幾年的成果？
他曾經暗中觀察過林逸修煉，想要找出他的秘密。可他發現，林逸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有時候林逸會對著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發呆一整夜，有時候會在月圓之夜獨自對月長嘯，有時候甚至會拿出一些聞所未聞的丹藥直接服用。這些舉動在林默看來都是邪門歪道，可偏偏林逸的實力就是在穩步提升。
可今夜，是這個他一直看不慣的師兄，用他那在他看來「不入正道」的力量，救了所有人的命。
林默閉上眼楮，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當那魔道巨漢突然出現，鋪天蓋地的魔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山谷。那家伙足有三丈高，渾身肌肉如鋼鐵般堅硬，一雙血紅的眼楮散發著嗜血的光芒。他的實力，至少是化神後期，而在場的所有人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當那魔道巨漢的利爪即將撕裂自己的咽喉時，林默甚至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想起了師父的教誨，想起了門派的榮譽，決定即便戰死，也要保持一個正道修士的尊嚴。
但就在那千鈞一發的時刻，是林逸那並不算高大的背影，擋在了他的身前。那一刻，林逸身上爆發出的光芒，比他見過的任何正道玄法都要耀眼。那光芒中蘊含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仿佛來自遠古的神只，讓那凶悍的魔道巨漢都為之膽寒。
更讓林默震撼的是，林逸在那一刻表現出的從容與決絕。沒有慷慨激昂的吶喊，沒有視死如歸的豪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如山岳般穩重，如星辰般堅定。
那是一種純粹的、為了「守護」而迸發的力量。
林默的劍，是為了斬妖除魔，是為了維護門派的榮耀，是為了踐行師長的教誨。每一劍刺出，他想的都是規矩、法度、正義。可林逸的爆發，似乎……只是為了不讓身後的人受到傷害。就這麼簡單，就這麼純粹。
哪一種，才是真正的強大？
林默握緊了手中的劍，劍柄上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的思緒更加清晰。他突然想起了師父曾經說過的話︰「劍道的最高境界，不在于技法的精妙，而在于心境的純淨。」當時他只是機械地記住了這句話，現在才開始真正理解它的含義。
或許，自己一直追求的「正道」，本身就是一種執念。而真正的道，應該像林逸剛才展現的那樣，不拘泥于形式，只遵循內心的聲音。
林默緩緩站在不遠處，目光復雜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幕。月華如水，輕柔地灑在這片小小的林間空地上，將兩個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幅靜謐的畫卷。
他又看了一眼雲夢仙子。這位傳說中不食人間煙火的雲夢仙子，此刻正像一個凡間的妻子照顧重傷的丈夫一樣，專注而溫柔。
她縴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那雙素來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卻盈滿了讓人心疼的疼惜。那種疼惜，不是偽裝，也不是同情，而是發自內心的情感流露，純淨得如同山間的清泉，真摯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小心翼翼地為林逸檢查傷勢，每一個動作都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珍貴的夢境。那雙平日里握劍斬妖的縴手，此刻卻顫抖得連撕開繃帶都顯得那樣笨拙。林默從未見過這樣的雲夢仙子——脆弱、慌亂，卻又堅強得讓人心疼。
林默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些酸澀，又有些釋然。這種復雜的情感在他胸口翻滾著，讓他幾乎想要逃離這個地方。或許，自己真的從未了解過這位師兄。那個平日里看似玩世不恭、桀驁不馴的林逸，竟能讓天下第一女劍仙為他落淚，為他不顧一切。
而自己呢？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將師兄視作競爭對手，甚至是敵人，卻從未真正用心去了解過他。林默感到一陣深深的慚愧，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心中慢慢碎裂，又有什麼東西在重新生長。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林逸忽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微微抽搐起來。那張蒼白的臉上，眉頭緊緊皺起，仿佛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林逸？」雲夢仙子立刻緊張起來，所有的淡定與從容在這一刻瞬間瓦解。她俯下身，伸出微涼的手輕撫著他的額頭，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聲音里帶著顫抖，帶著恐慌，更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眷戀。
林逸的眼皮顫動著，似乎在做著什麼噩夢。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嘴唇翕動，含糊不清地呢喃著什麼，聲音輕得如同蚊蠅，斷斷續續地傳出一些模糊的音節。
雲夢仙子心急如焚，她把耳朵湊近了一些，想要听清他在說什麼。也許他在呼喚幫助，也許他需要什麼藥物，也許他在經歷什麼可怕的夢境需要安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重要的信息。
夜風忽然停歇了，連林間的蟲鳴也仿佛在此刻屏住了呼吸。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林逸急促的呼吸聲和雲夢仙子輕微的心跳聲。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固，月光也變得格外清冷。
一個輕柔的、帶著無限眷戀與歉意的聲音，從林逸的唇間溢出，清晰地傳進了雲夢仙子的耳中。
「如煙……對不起……」
如煙？
這兩個字，像兩根淬了冰的毒針，狠狠地扎進了雲夢仙子的心髒。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刺痛，從心髒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栗。
她的身體瞬間僵住，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那雙剛剛還盛滿了疼惜與溫柔的秋水明眸，此刻一點一點地冷卻下來，就像冬日里的湖水結冰一般，最後凝結成了一片冰冷的寒霜。那種寒冷，不只是表面的，而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得讓人心顫。
如煙……柳如煙？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她想起了那個在其他空間遇到的女劍俠，那個有著如水溫柔的女子。那個總是用一雙含情脈脈的眼楮追隨著林逸的女子，那個溫柔體貼，善解人意，願意為林逸付出一切的女子。那個在林逸面前從不掩飾自己情感的女子，那個敢愛敢恨，為了愛情可以拋棄一切的女子。
原來，在他生死一線的時刻，在他潛意識最深處最掛念的人，不是她，而是柳如煙。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苦楚，像是洶涌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雲夢仙子的心。她感覺自己的胸口堵得厲害，仿佛有一塊巨石壓在上面，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那種痛苦是如此真實，如此銳利，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和承受能力。
她這是……在嫉妒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她幾乎不敢相信這個想法竟然會出現在自己的腦海里。她是誰？她是雲夢仙子，修仙界中最負盛名的女劍仙，心懷蒼生，以斬妖除魔、守護天下為己任的修仙者。
她修行數百年，早已將七情六欲視為修行路上的絆腳石，避之唯恐不及。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超脫了這些凡俗的情感，超越了這些世俗的束縛。
可現在，她卻為了一個男人在昏迷中呼喚另一個女人的名字，而感到心如刀絞。她竟然會嫉妒，竟然會為了得不到一個人的全心全意而痛苦不堪。
這太荒謬了！這簡直是對她整個修行理念的嘲諷！
她猛地站起身，後退了兩步，仿佛林逸身上帶著什麼會灼傷她的東西。她看著他依舊昏睡的臉，那張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卻依然俊秀的臉，眼神里充滿了掙扎、迷茫，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委屈。
她為他擔心，為他後怕，為他療傷，甚至不惜撕碎自己珍愛的法衣——那可是師父留給她的唯一紀念，耗費自己寶貴的靈力——那些靈力需要她數日的打坐才能恢復。她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高傲，像一個普通的女子一樣為他忙前忙後，可他心里裝著的，念著的，掛牽的，卻始終是別人。
而且還是那樣一個女子——一個比她更加溫柔，更加善解人意，更加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