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馬關的清晨，陽光普照。
經歷了一場連綿春雨的洗禮，關牆之上那由巨石壘砌的牆體，顯得格外巍峨、堅固。
關外，那片曾經壁壘森嚴、旌旗如林的北玄大營，此刻早已是人去樓空，只留下一片被無數只鐵蹄踐踏得狼藉不堪的廢墟。被燒毀的攻城器械如同巨獸的骸骨，散落在泥濘之中，無聲地昭示著不久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勝。
郭子儀一襲青衫，外罩一件素色鶴氅，負手立于牆垛之前。
他神態從容，目光悠遠，仿佛眼前這片剛剛經歷過血與火的土地，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幅早已畫就、無關緊要的山水畫。
而在他的身旁，神駿軍主將牛皋，卻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蠻牛，來回地踱步。
那身沉重的鐵甲，踩得城牆之上的青石板“咚咚”作響，臉上寫滿了按捺不住的焦躁。
他那雙銅鈴般的眼楮滴溜溜地轉著，一會兒看看南方，一會兒又瞥一眼郭子儀那平靜的側臉，終于還是忍不住開了口，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和不甘。
“郭帥，算算日子，稼軒他們在岳麓山那邊，怕是正打得熱火朝天吧？”
“您就真不讓俺老牛帶兵過去湊湊熱鬧？哪怕……哪怕是去給他們吶喊助威也好啊！”
郭子儀聞言，緩緩地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他用帶著幾分打趣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身高八尺、渾身煞氣的“巨嬰”，搖了搖頭。
“你這頭蠻牛，心里想的，怕不是去吶喊助威吧？”
“是想去跟楊再興比比，誰的拳頭更硬，誰殺的人更多吧？”
郭子儀笑道“我看你跟他，一個殺神，一個莽夫，剛好能湊成一對‘哼哈二將’。”
牛皋听到“楊再興”這個名字，那股子沖天的氣焰，也是微不可察地弱了幾分。
他撓了撓自己那如同鋼針一般的絡腮胡，竟是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憨厚的靦腆，嘿嘿笑道。
“那家伙……那家伙是個怪物，俺老牛可打不過他。”
就在二人交談之時，一名身著黑色飛魚服的錦衣衛斥候，身形如電，自關下的階梯飛奔而上！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在距離郭子儀尚有三步之遙的地方，單膝跪地，動作干淨利落，雙手高高地捧著一個用火漆密封的細長竹管。
“啟稟郭帥！東線，八百里加急捷報！”
牛皋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那雙銅鈴般的眼楮，死死地盯住了那支小小的竹管，仿佛要將它看穿一般！
而郭子儀，卻沒有絲毫的意外。
這一切，早就盡在他的意料之中。
先有鞠義混入敵營，直搗黃龍，後有李嗣業從天而降，切割陣型，再加上神武，神威兩軍的正面總攻，那王坤就算是長了三頭六臂，這次也是在劫難逃。
他平靜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支還帶著信鴿體溫的竹管。
整個關牆之上，所有的將士，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巡邏的士兵停下了腳步，擦拭兵器的士卒放下了手中的布條。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只剩下那面高高飄揚的“郭”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
郭子儀用修長的指甲，熟練地劃開了接口處的封蠟，從里面抽出了那卷薄如蟬翼的絲帛。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信上的內容，臉上那份始終如一的從容，終于，化為了一絲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欣慰笑意。
他將信紙，輕輕地折好，收回袖中，沒有遞給身旁早已急不可耐的牛皋。
郭子儀緩緩地，用異常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南境，無憂矣。”
……
牛皋听到這句話後，先是一愣，隨即，那張布滿了風霜的臉上，閃過一絲狂喜之色，看來，我軍已然取勝！
朝廷二十萬南征的大軍，怕是已經徹底沒了！
郭子儀的目光，越過了那片廢棄的敵營，投向了遙遠的、被雲層遮蔽的北方。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卻字字千鈞，洞悉全局。
“北玄之患，已解。經此三路大敗，二十萬精銳灰飛煙滅，其國庫空虛，元氣大傷。如今的北玄，不過是一座千瘡百孔的空架子，一塊唾手可得的肥肉，只待殿下去取。”
他話鋒一轉，又看了一眼更南方的、屬于南離國的方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屑。
“南離鼠輩，首鼠兩端，見我軍天威，如今怕是早已嚇破了膽，再不敢輕動分毫。這天下大勢，已然明朗了八分。”
郭子儀說完，沒有再去看牛皋，而是對著身旁的傳令官，下達了清晰的命令。
“傳我將令，命關內所有校尉以上將官，半個時辰後，于中軍大帳集結，商議……”
“……班師之事。”
班師？
牛皋的腦子，終于在這時轉了過來。
他臉上的那股狂喜，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錯過了天大好戲的、極度的懊惱。
“啪！”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用一種近乎于哀嚎的語調，懊惱地大叫。
“打完了？！”
“就……就這麼打完了？！”
“俺老牛褲子都脫了……啊呸！俺老牛的刀都磨好了，怎麼就沒湊上這最後的熱鬧！”
……
鏡頭，緩緩拉高，俯瞰著整個胡馬關。
關牆之上，牛皋還在為錯過了最後一戰而捶胸頓足，懊惱不已。
而郭子儀，則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北方。
投向了那片代表著權力中樞的、遙遠的土地。
他那雙儒雅的眸子里，再無半分戰前的凝重與算計，只剩下對未來的無盡期盼，和一絲，對那位遠在南安，卻早已將整個天下都納入棋盤的年輕君主的，深深的敬畏。
他們被召喚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陪著自己野心勃勃的主公，鯨吞天下，這是郭子儀的理想，也是其他人的。
陽光，終于徹底穿透了雲層，灑滿大地。
萬里江山，一片澄明。
仿佛在預示著，一個全新的時代，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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