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馬關，中軍帥帳。
郭子儀端坐于帥案之後，他並未看眼前的沙盤，只是用一塊干淨的麻布，不疾不徐地擦拭著手中的佩劍“照膽”。劍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龐。
帳外，傳來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片刻後，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夾雜著血腥與寒意的夜風卷了進來，讓燭火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鄧岳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甲冑滿是塵土與干涸的血跡，左臂的臂甲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劃痕，臉上帶著征塵與硝煙，眼神中卻透著一股戰後的銳利與沉靜。
鄧岳走到帳中，單膝跪地，聲音沉穩而洪亮。
“啟稟元帥！幸不辱命！我部已于林蔭道、祁蒙山道，全殲北玄偏師兩千騎！另，奉高長恭將軍軍令，前來傳訊——由陳邊率領的北玄主力騎兵，兩千七百余人，已于鐵氈鎮外，被神鋒軍全數殲滅，主將陳邊，授首！”
他頓了頓，補充道“陳邊所部五千騎，除一千七百余人被俘外，其余……盡數誅絕！”
全殲！
這兩個字，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在帥帳之內激起了滔天巨浪。
“好！好！好啊！”
牛皋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發出“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桌案上的茶杯都嗡嗡作響。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眼角的皺紋里都充滿了快意。
“他娘的！痛快！真是他娘的痛快！”他幾步走到沙盤前，看著上面代表敵軍的黑色小旗，唾沫橫飛地大笑道，“我就說元帥您是神機妙算！當初您讓鄧岳帶人去送……不，去誘敵的時候，我還以為您是氣昏了頭！現在看來，昏了頭的是我牛皋這個蠢貨！是那幫自以為是的北玄狗！”
“五千騎兵！那可是閆真那老小子最精銳的五千騎兵啊！就這麼……就這麼沒了！哈哈哈哈！我已經能想到閆真那老小子收到消息時，那張臉會比死了親爹還難看！”
與牛皋的狂喜不同，郭子儀只是緩緩地將佩劍“照膽”歸入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
他站起身，走到鄧岳面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辛苦了。”郭子儀看著鄧岳身上的傷口和掩不住的疲憊，眼神溫和，“去讓軍中醫官給你處理一下傷口，然後好好歇息。接下來的仗，還需要你。”
“謝元帥！”鄧岳沒有推辭，他確實已經到了極限。
待鄧岳退下後，牛皋的興奮勁還沒過去，他搓著手，一臉期待地看著郭子儀“元帥，陳邊的五千騎兵沒了，閆真就等于斷了一條胳膊！咱們下一步是不是就該沖出關去，跟他們真刀真槍地干一場？把他們剩下的六萬人，也一勺燴了！”
郭子儀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搖了搖頭，走到巨大的沙盤地圖前。
“五千人，對于閆真麾下近六萬大軍而言，確實算得上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尤其是騎兵的損失，足以讓他接下來的行動處處受制。”他拾起一根木桿，輕輕撥動著沙盤，“但，還不夠。我們籌謀了這麼久，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要的，可不僅僅是斷他一條胳膊那麼簡單。”
他抬起頭，看向一臉好奇的牛皋。
“現在，是時候收網了。”
“收網？”牛皋湊了過來，腦袋探在沙盤上方，“怎麼個收網法？咱們現在沖出去，不就是最好的時機嗎？”
郭子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狐狸般的狡黠與運籌帷幄的自信。
他用木桿，在沙盤上代表著“胡馬關”的位置輕輕一點，然後緩緩劃過一片廣闊的區域，最後，重重地落在了北面的“徐州”上。
“牛皋，你知道我們與閆真最大的區別，或者說，我們最大的優勢，是什麼嗎？”
牛皋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猜測道“咱們比他們能打？”
郭子儀失笑地搖了搖頭“是訊息。”
他看著牛皋那依舊茫然的臉，耐心地解釋起來。
“從朝廷二十萬大軍的中路陳淵六萬大軍覆滅，到我們現在說話，這中間發生的一切，對于遠在關外的閆真而言，都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陳淵已經全軍覆沒，更不知道，他賴以為生的後方大本營……”
郭子儀的木桿，在“徐州”那個模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插上了我們南境的旗幟。”
牛皋撓了撓腦袋，咧嘴一笑“郭帥說的是！”
郭子儀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力量，“荀明千戶以身入局，與興霸的八千水軍，里應外合。如今，整個徐州，連同通往京城的運河水道，都已盡在我手。”
郭子儀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沙盤之上，他的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
“現在，你再看。”
他的木桿，從徐州的位置，劃出了一條長長的、指向胡馬關方向的紅色弧線，如同一柄即將揮落的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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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們說話的此刻，李嗣業將軍和鞠義將軍，正率領著神凜、神怒二軍，共計兩萬精銳，沿著這條路，從徐州南下。他們的目標，不是別處，正是閆真那六萬大軍的……後背。”
郭子儀的木桿，在代表閆真中軍大帳的那個小旗子後面，輕輕一點。
“而我們，”他的木桿又移回了胡馬關，“會在他們抵達之前，發動總攻。”
“前有我胡馬關三萬大軍，後有李嗣業兩萬精銳的致命一擊。你告訴我，被我們這樣前後夾擊，堵死在這片平原上的閆真，還能有幾分勝算？”
牛皋呆呆地看著沙盤，看著那清晰無比的、致命的鉗形攻勢，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背脊直沖天靈蓋。
從一開始，元帥的目標就不是擊退，也不是擊潰。
而是圍殺！
是將這支不可一世的北玄大軍，一個不留地，全部吞下！
“那……那西邊王坤那八萬大軍呢？”牛皋的聲音有些發干。
“待閆真一敗，王坤的八萬大軍，便成了一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的孤軍。屆時，他前有敵軍，後無援兵，糧道一斷，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除了投降，再無第三條路可走。”郭子儀的語氣平靜，仿佛在訴說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實。
他說完，不再看牛皋。
郭子儀緩緩走到帥案旁，那里，放著一盤他閑暇時用來推演戰局的棋盤。
棋盤之上，黑白兩色的棋子犬牙交錯，但執黑子的一方，明顯已被逼入了絕境，一條白色巨龍已將黑子團團圍住，只留下最後一口氣。
郭子儀伸出兩指，從棋盒中，拈起一枚白色的棋子。
他將那枚棋子，輕輕地，落在了黑子大龍的最後一塊氣眼之上。
“啪。”
一聲輕響，清脆，利落。
棋局，終了。
……
畫面仿佛隨著這聲落子，跨越了數百里的山河。
徐州以南的官道上，煙塵蔽日。
數不清的南境士卒，正匯成一股望不到頭的鋼鐵洪流，邁著整齊的步伐，向著胡馬關的方向，疾行軍。
隊伍的最前方，李嗣業身披重甲，手持陌刀，騎在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之上，面沉如水。在他身旁，是同樣神情肅穆的鞠義。
一名斥候從前方飛馬而來，在馬前勒住。
“報——”斥候的聲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有些嘶啞，“啟稟二位將軍，我軍前鋒已抵達清水河，距離閆真大營，已不足三百里！”
鞠義聞言，展開手中的羊皮地圖，看了一眼，隨即對李嗣業點了點頭。
“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上半日。”
李嗣業“嗯”了一聲，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無盡的人潮，望向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南方天際。
那里，仿佛已經能聞到戰爭的硝煙。
他沒有多余的話語，只是對身旁的傳令兵，下達了簡短的命令。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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