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河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拖著灌鉛般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向停泊在霓虹深處的飛行車。
城市的流光溢彩穿透他疲憊的身軀，在冰冷的路面上投下一條孤寂而扭曲的長長倒影，像是撕裂的靈魂留在了原地。
回到車內，韓星河重重地跌坐在沙發上，側過頭，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眼神空洞地望著外面川流不息的光影和模糊不清的人形輪廓。
時間失去了刻度，只有車內死寂的空氣在無聲流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輕微的電子音響起，車門無聲滑開。
預想中三個女人的身影並未出現，逆著外面斑斕的霓虹光暈，鑽進車內的，赫然是白世忠那張保養得宜，此刻卻顯得有些莫測的臉。
他身後，四個如同鐵塔般沉默，穿著黑色正裝的保鏢如影隨形。
車門關閉，將城市的喧囂徹底隔絕，車內瞬間形成一個壓抑的密閉空間。
白世忠步履沉穩地在韓星河對面的寬大座椅上坐下。
沒有預想中的怒意，那張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慈祥的長輩神態，只是眼底深處沉澱的東西，讓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你一直在附近？”韓星河目光緊緊鎖住白世忠，像要穿透那層偽裝的溫和。
白世忠輕輕搖頭，姿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隨意搭在膝蓋上。
“沒有，只是你們說的做的，我都有關注！”
“監視別人很有意思嗎？”韓星河語氣生硬地頂了回去。
白世忠並不在意被冒犯，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點玩味︰“還行吧，不過，我是想正式向你道個歉。”
韓星河眉頭緊鎖，沒有說話，等著下文。
“當初，”白世忠的聲音平緩，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是有人給我打了個電話，言之鑿鑿，說你勾結境外勢力，圖謀不軌，基于一些……必要的謹慎，我撤資了。”
“後來，事情水落石出，那個接盤你青州資產的人，才是真正的間諜，我的人，反應慢了點。”
韓星河撇了撇嘴自嘲道“是啊，如你所願！”
“我辛辛苦苦，在靈境里搏命，算計，積攢起來的那點身家，都一無所有了。”
“不僅配不上你女兒，還是個會讓你討厭的無賴！”
白世忠微微聳了聳肩，輕笑道“怎麼會一無所有呢？你不是成了南越王？”
“而且，你還得到了我視若珍寶的女兒？”
韓星河瞳孔驟然一縮，心髒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隨即反問“怎麼？你不反對我和她在一起了？”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人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更深的茫然和警惕。
“都這麼多年了，反對還有什麼意義。”白世忠的笑容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點鼓勵。
“你今天不是親眼看到了她最真實，最本真的模樣？”
“所以，現在告訴我，你還會接受她嗎？”
“我……”韓星河想說話，卻覺得喉嚨像是被一團浸透水的棉花死死堵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難堪沉默的氣氛在車內蔓延。
“小伙子人其實不錯！”白世忠自顧自地評價起來。
“有股子狠勁兒，有野心，只是……”
“過于濫情了，而且，你似乎從來沒有真正認清過現實。”
隨後，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雪兒，是我最杰出的藝術品。”
“我用盡心血，小心翼翼地呵護她長大，給予她最好的條件，所有想要的東西，當然，除了那份可能帶來傷害的感情。”
韓星河沒有回話，也不否認這一切，普通人...誰又能像白雪一樣的生活？
沉默了片刻，白世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壓來，語氣沉重的說道。
“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倒是希望你能替我照顧她，保護好她。”
韓星河猛地抬眼，撞進白世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里面沒有玩笑，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認真。
“伯父說笑了，您怎麼會……不在呢？除了您，沒人能照顧了雪兒，她值得擁有最好的一切。”
白世忠沒有反駁，只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有些空洞。
“呵呵，凡事都可能發生，這世間歌舞升平的背後，同樣激流暗涌，遠超你的想象，只不過，你接觸不到罷了。”
“所以，答應我，好好照顧雪兒，好嗎？”
“不！”韓星河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我做不到！”
白世忠臉上的溫和慈祥瞬間冰封，如同精致的面具寸寸碎裂，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怒意。
他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身形前傾，聲音也沉了下去，帶著雷霆般的壓迫感。
“我警告過你，讓你離她遠點，你卻處心積慮，利用她的單純，利用她的感情，一步步接近她！”
“如今，我不再反對，甚至願意將她托付給你，你卻要拒絕我？”
說罷，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我們可要好好算算賬了！你這些年對她的欺騙，利用，凌辱，玩弄……需要多少人命，多少代價，才能還得清這筆債！”
赤裸裸的威脅，如同毒蛇的信子。
“你又要威脅我？”韓星河強壓著翻騰的怒火和恐懼，眉頭緊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白世忠臉上的怒意奇異地收斂了一些，嘴角甚至又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威脅？不，只是陳述事實，你的所作所為，樁樁件件，我都清楚，不過....”
“這麼多年下來，你對雪兒也是有真感情的，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既然當初不顧我的警告，選擇了讓她對你死心塌地，那麼現在，你就必須承擔起後果！對她負責到底！”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韓星河心上。
韓星河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咽下那股帶著鐵銹味的苦澀。
“我尊您一聲伯父，是因為您是雪兒的父親，但是……”
“我真的…沒有您那樣的能力和財力，更給不了她一個隔絕塵世煩憂，揮霍無度的天堂！”
“我做不到！伯父不要強人所難！”
“強人所難？”白世忠嗤笑一聲，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極地的冰川。
“你不能拒絕，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選的，我沒有在靈境過分干預她，她不是玩的很開心嗎。”
“那不一樣！”韓星河激動地反駁。
“游戲里都是數據，是道具，和現實里不同，那是兩個世界，有不同的規則，您不明白嗎？”
“不明白的是你！”白世忠猛地站起，怒喊道。
“那你就想辦法！改變她，去教她，讓她學會適應你的世界規則！”
“在你拒絕之前，最好先想清楚能有多少東西可以失去！”
望著白世忠帶著毀滅氣息的眼神，韓星河不敢說話，也不敢繼續正視他。
失去？
生命？劉昊？劉譽？甦青禾？蔡文姬？還是靈境里所有的東西？
或許，白世忠不是說說而已，他可能真的會讓一切都毀滅。
沉默了幾息，白世忠又開口道“雲頂別苑知道吧，望京南區，你們去哪里住吧，算我…留給你的禮物。”
“地方夠大，環境夠好，安保也足夠，你可以把你的那個小團隊，都帶過去。”
“這也是你履行承諾的開始。”
說完，他扭頭徑直走向車門，就在車門即將滑開的瞬間，他腳步微頓，又開口說道。
“記住，男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到底。”
車門無聲滑開，白世忠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霓虹光影中，幾名保鏢緊隨其後，如同沉默的幽靈。
車門再次關閉，時間在死寂中慢慢流逝。
當車門再次被打開時，涌入的是一陣香氣與暖風，和三個女人略顯疲憊卻輕松的笑語。
白雪親昵地挽著甦青禾的胳膊，艾怡則挽著另一邊，三個人關系似乎融洽得如同相識多年的閨蜜。
片刻後，她又興奮的喊道“噢耶！我爸給我發消息了，他說我可以去望京長住，你們都可以過去，還發了地址！”
她沉浸在突如其來的好消息里，眼楮亮晶晶的，像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我知道！他剛才來過。”韓星河輕聲回道。
白雪立刻開心撲過來，帶著撒嬌的意味︰“那我們現在就去吧，我還沒去過那里呢，好期待呀！”
甦青禾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帶著點猶豫︰“現在？我得回去…拿點東西。”
“姐姐要拿什麼？很重要嗎？”白雪歪著頭，一臉不解。
“衣服，首飾……還有一些……”甦青禾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算了……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就是嘛！”白雪立刻點頭，理所當然地說。
“那邊應該什麼都有的，就算缺了什麼，讓機器人送就好了呀，很快的！”
韓星河苦笑一聲，忽然深刻的明白，在她認知里，物質的需求，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就能瞬間滿足，如同呼吸般自然。
甚至，她可能從來不知道需要多少錢，也不知道價值幾何。
艾怡看著甦青禾的表情，臉上擠出一個理解的笑容，隨即說道︰“好，好，听你的，我們現在就去。”
飛行車平穩地升起，匯入城市上空川流不息的光軌。
車里很快又熱鬧起來，三個女人有說有笑，氣氛融洽。
韓星河被徹底忽略了，只能一個人靜靜的躺在沙發上回想白世忠說過的話。
“藝術品”……“負責到底”……“改變她”……“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