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肩王府側院的一間暖閣內，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刺骨的寒意。林小婉換上了一身干淨暖和的粗布棉衣，頭發也仔細擦干了，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總算有了些活氣。她局促地坐在繡墩上，雙手緊緊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身體卻仍在後怕似的微微發抖。
孔衫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神色平靜地審視著她。丹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立在門邊，熔金色的眼眸偶爾掃過林小婉，不帶任何情緒。
“好了，”孔衫開口，聲音緩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然緩過來了，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再仔細說一遍。不要遺漏任何細節，特別是州府衙門那些人的名字、官職，以及他們如何勾結、如何誣告的憑證。”
林小婉連忙放下姜湯，又想跪下，被孔衫一個眼神制止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緊張的心情，將清河村遭匪、父親帶領村民反抗、山匪頭目與州府刑房吏目勾結誣告、州衙如何枉法、家中如何上訴無門等情由，比之前更加清晰、詳細地訴說了一遍，說到痛處，依舊忍不住淚如雨下，但強忍著沒有哭出聲。
孔衫靜靜地听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丹的目光則偶爾變得銳利，似乎在判斷女孩話語中的真偽。
待她說完，孔衫沉吟片刻，道“空口無憑。你可有狀紙？或是能證明你父親清白、證明州衙枉法的任何書信、證物？”
林小婉聞言，臉上頓時血色盡褪，變得更加蒼白，她慌忙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沒…沒有…狀紙…民女請人寫過，可、可還沒遞到州衙，就被…被那吏目派來的人搶去撕毀了…他們還威脅寫狀紙的先生…爹爹他們被抓走後，家里也被衙役翻撿過…什麼證據都沒留下…民女…民女只有一條命和這張嘴…”
她的話音未落，立在門邊的丹忽然冷冷開口，聲音如同窗外的冰雪，毫無溫度“無狀紙，無憑證，也敢只身來京城，跪王府喊冤？”
他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間刺穿了林小婉強撐的勇氣。她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軟下去，若不是坐著，恐怕就要栽倒在地。是啊，她憑什麼？就憑一腔孤勇和幾句空話嗎？王爺憑什麼相信她？巨大的絕望和惶恐瞬間將她淹沒，她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是睜著一雙空洞的眼楮，瑟瑟發抖。
孔衫皺了皺眉，瞥了丹一眼，眼神微帶責備，但並未說什麼。他知道丹並非有意恐嚇，只是陳述一個最現實不過的問題——司法程序講究證據，單憑一面之詞，尤其是在指控朝廷命官的情況下，確實難以取信，更難以作為干預的依據。
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 啪聲和林小婉壓抑的、絕望的喘息聲。
孔衫的手指停止了叩擊。他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被恐懼和絕望壓垮的少女，看到的不僅僅是她個人的冤屈，更是地方吏治腐敗、司法黑暗的一個縮影。這恰恰印證了他和秦玲對刑部乃至整個地方官僚體系問題的判斷。
“沒有狀紙…”孔衫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和決斷力量，“那就現在寫。”
林小婉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光，卻又滿是茫然“現、現在？”
“丹，”孔衫轉向門口，“取紙筆來。”
丹沒有任何疑問，轉身無聲地離去，片刻後便取來了上好的宣紙、毛筆和墨硯。
孔衫沒有讓林小婉動筆——她一個村女，恐怕識字不多。他對丹示意了一下“她說，你寫。把她剛才說的，以及所有她能想到的細節、人名、時間、地點，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丹依言走到書案前，鋪紙磨墨，動作流暢而精準。他拿起筆，看向林小婉，熔金色的瞳孔平靜無波“說。”
林小婉看著這陣勢，又是緊張又是激動，她努力回憶著，組織著語言，開始斷斷續續地陳述。丹運筆如飛，字跡竟然出乎意料地工整凌厲，將她的口述迅速轉化為文字。
孔衫就坐在一旁，靜靜地听著，偶爾會插話問一兩個關鍵問題，引導她說出更具體的信息。
很快，一份雖然基于口述、但條理逐漸清晰的事實陳述便躍然紙上。這，就是新的狀紙。
待林小婉說完，丹也停下了筆。孔衫走過去，拿起那張墨跡未干的狀紙，快速瀏覽了一遍。
“嗯。”他點了點頭，將狀紙放在桌上，“雖然沒有物證，但這份口供本身，就是指向。更何況，真假與否，一查便知。”
他看向林小婉，目光深沉“本王會立刻派人，拿著這份東西，前往你所在的州府暗查。若你所言屬實…”他的聲音冷了幾分，“那不僅是還你父親和清河村清白，更是要看看，是誰給了他們那麼大的膽子，敢如此顛倒黑白，草菅人命！”
林小婉听到這話，如同听到了九天仙音，她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謝王爺！謝王爺！王爺大恩大德…”
“起來吧。”孔衫虛扶了一下，“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暫且留在府中，不要隨意走動。丹，安排一下。”
“是。”丹應道，記錄口供的他，此刻又變回了那個沉默而高效的護衛兼總管。
孔衫看著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眼神銳利。一件小小的民間冤案，或許，正是撬動刑部這塊頑石的第一道縫隙。這個冬至，似乎注定不會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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