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便是在所有人的期盼之中，又開始陷入了死寂。
唯一還活躍的，是各種層出不窮的謠言，或者是以謠言的名義來傳播的某些真相。
有人說，當今皇帝得位不正，按照蒙古的傳統，這汗位本該屬于他的幼弟阿里不哥。但也有人反駁，蒙古國以強為尊，誰讓阿里不哥打不過當今皇帝。
有人說，不僅皇帝得位不正，就是當時他的長兄蒙哥汗，也是采取了令人不齒的手段，才從窩闊台子孫手中奪走汗位。因為窩闊台汗上位之後，曾與其他三個兄弟定下誓約︰蒙古國的天下，當屬窩闊台的子孫。
又有人說，蒙哥汗攻宋時，暴斃于重慶釣魚城，死得相當蹊蹺。當時蒙哥雖然攻勢受阻，宋軍卻根本無力反撲，而且宋軍主力被忽必烈牽制于中路戰場。可是佔據優勢的忽必烈，已經兵至鄂州城下，卻只是圍而不攻。
最先得知蒙哥汗暴斃消息的，不是與其死戰的釣魚城宋軍，也不是駐于四川戰場後方六盤山營地的蒙哥之子，更不是遠在哈剌和林、鎮守蒙古王庭的阿里不哥，卻是與釣魚城相隔近兩千里鄂州戰場上的忽必烈！
在鄂州城下虛晃一槍，為故宋丞相賈似道留下擊退蒙軍的美名之後，忽必烈只身趕回燕京，在阿里不哥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之前，便自立為汗。
此後，身為蒙哥親信、隨其征戰釣魚城的耶律鑄，投奔忽必烈並得到重用。
若說蒙哥的暴斃，與忽必烈之間沒有任何瓜葛，恐怕很難服眾……
讓大多數高官貴族感覺到怪異的，不是大汗皇帝的得位是否不正，而是在這個時候，竟然有人在討論這種足以抄家滅族的敏感話題。
偏偏皇宮之中，似乎已經無力于阻止這樣謠言的蔓延。
而引得許多漢人士大夫公然參與討論的，則是當今皇上，到底算不算堪比唐宗漢武的“千古一帝”。
若是數年之前，這樣的疑問無疑會被所有人嗤之以鼻。
大汗皇帝滅了南宋之後，其擁有的疆域之廣，歷史上無人可及。而且如果把遠在西域的伊爾汗國與遠在羅斯的金帳汗國全都計算在內的話，從帝國的最東邊即便是騎上快馬，也得花一整年的時間才能抵達最西邊。
這樣的帝王，其成就早已超過唐宗漢武。
但是有人開始提出不同的見解，他們認為，“千古一帝”比的並非殺敵多寡，也並非疆域大小，而是治下百姓是否可以安居樂業，人口是否在逐年增加，民眾是否會以這個國家為榮。
成吉思汗殺人盈野，滅國無數，終究也不過是一個“只識彎弓射大雕”的屠夫！
當今皇帝娶其姑為妻，又立其佷女為後，無視人倫道德。與大多數蒙古人一樣，都屬于不肯開化的畜牲。這樣的人，也敢稱“千古一帝”？
所謂蒙古人，其實不過是草原上雜糅出一個族群。長生天，是所有牧民的信仰；海東青，來自于東北；文字，是畏兀兒的。即便是來自草原土生土長的薩滿信仰，跟蒙古人也幾乎沒啥關系。
那麼，蒙古人有什麼？皇帝又為蒙古人留下了什麼？
有多少漢人儒士，為皇帝開創了元朝，卻被遺忘。有多少漢人武將，為其死戰沙場，卻被拋棄。而又有多少故宋的博學之士，自從降元之後便被束之高閣。
以至如今朝廷，上不懂治國、下不知經濟，乃至無人可用。蒙古人打下了天下，卻成為畏吾兒人賺錢的工具。也不知孰為主，孰為奴？
馬上奪天下，卻不能下馬治理天下，這樣的帝王，又憑什麼稱其為“千古一帝”？
唐太宗有“貞觀之治”，漢武帝有“漢武盛世”，如今的皇帝，在掌控天下近三十年之後，他的盛世又在哪？
再論武功。
戰場上這位皇帝唯一親自領兵開疆拓土的勝跡，是覆滅大理國。但是，當時十萬大軍南征大理，活下的不到兩萬。
四大汗國，跟他其實一點關系也沒有，至今也並未真正承認大元國的宗主地位。
吐蕃，是在窩闊台汗之子闊端手上納入蒙古國的統御。而且為了穩定吐蕃，皇帝奉上了全天下的信仰。並且以帝王身份，甘為八思巴弟子。試問歷史上有哪個皇帝會做出如此辱沒祖宗之事？
高麗國，是以嫁女為代價得來。
日本，兩次戰爭死傷數十萬將士，卻未得一寸土地。
安南，更是損兵折將，至今一無所獲。
唯有南宋，其實不過是北方的漢人對南方宋人一次成功的征伐。
各種奇思怪論，雖然還不至于將大汗皇帝貶成一無是處，卻已經成功地將其拉下神壇，而成為民間茶余飯後的談資。
走下神壇之後的皇帝，在絕大多數人的眼中，也不過是一個垂暮的老朽。這樣的人，不該讓人畏懼，也不會令人膽怯。必定會衰敗，必定會糊涂，也必然會在不遠的一天死去。
既然如此，那麼至今未立太子的這個王朝，又會如何？
沒人可以知道答案，甚至包括已經數日不得安眠的忽必烈。
他的左手，緊緊攥著一些抄錄而來的只言片語。
上面，全是用蒙古語所寫的咒罵之辭。
“忽必烈，你這折斷甦魯錠的叛馬鬃！”
“忽必烈，你讓長生天的星辰墜入了糞坑！”
“你這用兄弟骸骨鋪就龍椅的鬣狗！”
“你這弒親奪位的草原惡犬，黃金家庭的臉面都被你啃成禿鷲糞！”
“蘸著漢軍鮮血吃奶的雜種駒！”
“被漢人閹割的蒼狼！”
“自詡大汗卻跪舔孔廟香灰，蒙古雄鷹竟成漢地看門狗！”
“怯薛軍的鮮血必會將你淹沒，百年後的墳頭一定長滿漢家黍！”
漢人罵他，南人罵他，忽必烈都可以不放在心上。這是征服者對于被征服者的該有的氣度。
可是對于自己一心維護的族人，卻用世界上最難听的言語來辱罵他們的大汗皇帝，忽必烈卻無法笑而置之。
這些言語，如同一把把剜心之刃，將他已近殘敗的身軀戳得千瘡百孔。
甚至于讓他覺得，還不如不要醒來！
可是，不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