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到來次日，便有等待已久的商隊，在部分明軍的護衛之下，重新踏上了前往西北的道路。回頭再次清掃西北諸地，明軍不求官府投降，只誅殺蒙古人與畏兀兒人。
一時之間，陝甘一帶的蒙、畏人一逃而空。
連薩迦派的僧侶也不得不退離此地，隨著這些人，或深入西域，或潛入漠北。
在漢中略為休整之後，明軍主力與吐蕃兵再次分兵。李顯率領已經不足五千的吐蕃兵，順漢水而下襄陽，再轉戰南陽進入河南行省參戰。
賀威則統率兩萬明軍，在商隊的支援之下，沿褒斜道北上，攻向奉元路長安。
至于即將攻破成都的鐵穆耳，已經沒空去追殺，只能留給四川人自己去處理。
……
十萬石糧食入庫，幾乎堆滿了開封城內所有的糧倉。
若于平時，五萬石糧食出去，轉眼換到十萬石糧食，甘麻剌必定得狠狠夸下自己那個總是長不大的兒子，總算可以長袖當舞、獨擋一面！
可是現在，這十萬石糧食卻如同十萬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彈，讓甘麻剌坐立難安。
若是完澤問起，自己又該如何向他說明這些糧食的來源？
難不成說，是因為女婿看在女兒的面子上，提前把秋糧給送來了？
他若不信，會不會直接斬了我？應該不敢，吧……
忽有游騎來報，完澤部在濠州戰場遭遇慘敗！
甘麻剌不由更是驚慌，若完澤獲勝，自己一些小動作他也未必會放在心上。這下戰敗，自己難免會成為他的出氣筒，甚至還得為其背鍋！
于是急令下去，一方面掩藏好進倉的糧食，一方面再整防務，以待江南兵北上。
同時派出軍騎，往南接應完澤。
可謂兵敗如山倒！
完澤並非是個有勇無謀的將領。他早已為戰場上可能的失利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並且也有各種反敗為勝的籌劃。
卻沒想到，江南兵會這麼狠！
他們竟然會把價值連城的火炮直接給炸了！
這二十余尊火炮，若是給我，我可以發揮出不亞于二十萬軍隊的作用，可是他們就這樣炸了？
這不禁讓完澤心里第一次閃現出絕望的情緒。
火炮在朝廷看來，可望而不可及，至今連半尊都造不出來。可是對于日月島來說，顯然絕不可能只有這二十多尊，甚至已有二百多尊還不止。
這差距，已經不是靠眾多的騎兵、悍勇的將士可以彌補。
未來，在這樣的火炮面前，還有蒙古騎兵的生存空間嗎？
這天下，真的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
可是，大元朝至今不過數十年，連二代都還沒傳下，憑什麼這麼短命？
騎在馬上，卻總是搖搖欲墜。
若不是常年經歷戰事，早已將心志打磨得無比堅定，完澤很可能已經癱軟在地，再不願爬起。
陰郁的天空中，終于撒下滂沱大雨。卻澆不滅完澤心中始終在熊熊燃燒的一股邪火。
那是恥辱之火！
怯薛軍，代表的是皇帝的顏面，代表的朝廷的尊嚴！
完澤並不認為怯薛軍每戰必勝，卻不能忍受如此的慘敗。
二千怯薛兵，只活了不到一半，而且個個帶傷，傷亡率百分百。可是，卻沒能在戰場上留下對方的一具尸首！
偏偏完澤卻已經沒有余力，再向對方發起進攻，甚至于不得不狼狽撤退。否則，很可能所有的怯薛兵即便戰死于濠州，也無法傷及對方筋骨。
看著身後的殘兵敗將，完澤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令人尋地安營歇息。
想來這樣的大雨，應該可以阻住追兵一陣吧。
直到這個時候，雖然已經遠離了濠州，完澤腦海中依然嗡然作響，如同置身地一個大鐘之內，不斷地有人在外瘋狂撞擊，生不能死不得。
只要一閉上眼，便會無法扼制地一遍又一遍浮閃現著爆炸時的可怕場面。
天崩地裂，大概不過如此。
其實，當場被炸死的人並沒多少。
但是無數將士被炸蒙炸傻當時便人事不省，根本無法逃脫戰馬的踐踏。
好不容易甦醒過來，完澤只搜羅到七八百尚可行動的怯薛兵。其他的雖然還沒有徹底死絕，完澤卻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救助。
一萬河南兵，傷亡倒是不大，卻幾乎被炸破了膽子。一說撤退，個個兩腿如風，跑得比馬還快。
從濠州往西北撤退到亳州，不過五百里的路程，往日急行軍不過兩天時間，一路也無山水阻擋。可是完澤卻覺得這是他一生之中，經歷過最為艱難的一次行軍。
在亳州留下大半傷兵之後，完澤又率領余下部隊，繼續向北撤往開封。
看著渾身批創，肌無完膚的完澤，甘麻剌大氣也不敢出。
名義上，他是皇帝嫡長孫，未來有望承繼皇位的太子人選，貴不可言。
實際上，甘麻剌卻是很清楚，自己在那位皇帝的眼中，還未必比這位怯薛千夫長更值得信賴。
更何況，戰時將帥為尊，有統兵之能的人，才可能在戰場上擁有說話的權力。
即便完澤只剩下了七八百的怯薛兵，也不是甘麻剌有膽量敢去蔑視的存在。
好在完澤似乎被打得有些發愣，進入開封城之後，並未去找甘麻剌的任何麻煩。只是歇息兩天之後，便獨自巡城，常在雨中向北眺望。
這日得閑，甘麻剌不得不上了城牆，裝模作樣地陪完澤看雨。
“這城，防得住洪水嗎？”完澤突然問道。
“啊？哪來的洪水？”
完澤不答。
甘麻剌指著遠方隱于雨中的黃河問道︰“將軍是擔心黃河會發大水嗎？”
完澤微微地點點頭。
說起這個，甘麻剌便有種專業對口的感覺，不由滔滔而談︰“開封因水而興，但是千百年來，也因水而遭至多次的災難。遠的不說，最近的一次是在金代貞佑元年，洪水淹城，連城中的文廟都積水達三尺之深。”
“不過，在金國末年黃河數次改道，都未曾影響到開封城。開封城所處地勢較高，加上自大汗皇帝入主中原之後，便重點加固開封沿岸的堤防與城牆，以抵御洪災。我不敢說開封固若金湯，想來若非黃河突然決口，再大的雨也淹不了開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