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這不可能！”
一聲尖銳到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咆哮，從“凋零神官”那副隔絕了所有表情的鳥嘴面具之下爆發出來。聲音中蘊含的，不再是先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如同神只俯瞰螻蟻般的陰冷與嘲弄，而是純粹的、扭曲的、歇斯底里的不敢置信。
他的視線，死死地穿透莫黎布下的、已經布滿了蛛網般裂紋的空間屏障，牢牢鎖定在平衡節點的核心——那枚巨大的生命水晶之上。
那里，正在上演著一幕徹底顛覆他認知，甚至可以說是褻瀆他信仰的景象。
那抹由他親手種下，代表著“偉大虛空”無上意志，象征著萬物終結與絕對死寂的灰敗之色，那本應是不可逆轉、不可阻擋的“凋零”法則的具現，此刻，竟然在葉絡掌心那團看似柔和、毫無殺傷力的金色光芒照耀下，開始了緩慢卻又無比真切的褪去。
那金色光芒並不熾烈，也不狂暴。它不像烈火焚燒枯草，而是如同春日暖陽融化冰雪，如同清泉洗滌污泥。它溫柔地滲透進水晶的每一個角落，所過之處，那些代表著腐朽與死亡的灰色紋路，就像是被一種更加根源、更加溫和的秩序之力輕輕撫平。那是一種“治愈”的力量，一種“修復”的力量，一種從存在的最底層，對“生命”這一概念進行重新肯定的力量。
這種方式，比用純粹的力量強行摧毀，更讓“凋零神官”感到屈辱。
這不僅僅是阻止，這是否定！
是對他所侍奉的、那偉大而不可名狀的“虛空主宰”的徹底否定！是對“凋零”這一終極法則的公然蔑視！
“渺小的生靈！區區的凡人！”他的嘶吼聲在狹小的空間內回蕩，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你們怎敢……你們怎敢用這卑微的光，去玷污‘偉大虛空’賜予這個腐朽世界的……最終恩賜！”
他的計劃，那足以載入圖鑒組織史冊的、堪稱完美的偉大計劃；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那足以讓任何同級別的強者都飲恨于此的絕殺之局；他所侍奉的神只，那至高無上、即將用目光垂青于他的終極存在，所賦予他的神聖使命……
所有的一切，他窮盡心血、賭上未來的所有，竟然……竟然要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的平衡節點，被幾個在他眼中與塵埃無異的“螻蟻”，用一種他最看不起的方式所逆轉！
這不是失敗。
這是對他信仰的審判，是對他整個存在的公開處刑！
在那一瞬間，“凋零神官”感覺到自己腦海中一根名為“理智”的弦，被這股極致的羞辱與憤怒徹底崩斷。決堤的洪水，名為“瘋狂”的黑色洪水，瞬間席卷了他意識的每一寸土地，吞噬了最後一絲名為“計謀”與“權衡”的堤壩。
他那鳥嘴面具之下，唯一露出的雙眼中，所有的陰冷與算計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要將整個世界都拖入毀滅深淵的、同歸于盡的純粹欲望。
“既然……既然你們如此熱愛這個充滿污穢、充滿掙扎、充滿痛苦的‘生命’……”他的聲音變得癲狂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枯骨中硬生生擠壓出來，帶著濃烈的怨毒與扭曲的虔誠，“那就用你們的血肉和靈魂，為吾主，獻上……一場最盛大、最華美、最能取悅 的……凋零贊歌吧！”
話音未落，他猛地高舉起手中那根由無數生靈的枯骨與千年朽木扭曲纏繞而成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權杖。權杖頂端那顆如同惡性腫瘤般不停脈動的黑色晶石，光芒驟然大放，仿佛一顆渴望吞噬一切生命的黑暗之心！
他要啟動那個被圖鑒組織內部列為最高禁忌，甚至連提及都會招致嚴懲的、非到萬不得已、山窮水盡之時絕不可動用的最終儀式——生命獻祭！
他不再嘶吼，而是用一種近乎詠唱的、充滿了癲狂與神聖感的語調，吟誦著那段源自虛空深處的禁忌咒文。他的聲音在整個溶洞中回響，仿佛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烙印在每個人的靈魂之上。
“以爾等之血肉為柴薪！”
“以爾等之靈魂為祭品！”
“呼喚偉大主宰的目光，降下終結萬物的凋零神罰！”
戰場之上，正在與“磐石”、林隊等人激烈纏斗，甚至還佔據著上風的那四名“播種者”，在听到這段咒文的第一個音節時，動作猛地一滯。
他們那隱藏在兜帽之下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屬于生物的、而非純粹工具的情感——極度的、發自靈魂深處的驚恐與絕望。他們是狂信徒，但他們同樣是生命。他們願意為神官、為組織、為偉大的虛空事業去死，但絕不是以這種方式！不是被當成連祭品都算不上的“柴薪”！
“神官……大人？”
其中一名離“磐石”最近的播種者，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他扭動著身體，試圖擺脫那無形的、正在收緊的枷鎖。他看向“凋零神官”的眼神，充滿了哀求與不解。
然而，已經太遲了。
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他們靈魂烙印深處、在他們成為“播種者”那一刻便已簽訂的恐怖契約之力，如同最強大的磁石，從“凋零神官”高舉的權杖上傳來，死死地鎖定了他們四個人的生命本源！
“不……神官大人！不——！”
那名播種者發出了一聲淒厲到變形的慘叫，這聲慘叫中充滿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痛苦，與面對死亡時最本能的恐懼。
然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幕讓“磐石”這位鐵血硬漢都瞳孔驟縮的恐怖景象發生了。
只見那名播種者的身體，就如同被投入了烈日下的冰雕，又像是被瞬間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極其詭異的速度，迅速地干枯、萎縮、崩解！
他的皮膚失去了所有的光澤與彈性，緊緊地貼在了骨骼上，顯現出嶙峋的輪廓。緊接著，肌肉組織化為飛灰，內髒器官如同風干的標本般迅速枯萎。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骼，所有構成他“生命”這一復雜概念的物質，都在短短一秒之內，被強行轉化、分解，化為了最純粹的、精純無比的凋零能量。
一道蘊含著他畢生修為、全部生命力和不甘靈魂的濃郁灰色氣流，被那根貪婪的權杖強行從他那已經化為一具人形干尸的軀殼中，硬生生地扯了出來！
那道灰色氣流在空中扭曲成一張痛苦哀嚎的人臉，發出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穿靈魂的、充滿了怨毒與痛苦的尖嘯，如同被火焰吸引的飛蛾，不受控制地、一頭扎進了“凋零神官”高舉的權杖之中，被那顆黑色的晶石徹底吞噬！
這，僅僅是開始！
“啊——！”
“救……”
另外三名“播種者”的身上，幾乎在同一時間，上演了同樣的慘劇。他們甚至連一句完整的求饒都來不及說出口，就在無盡的恐懼與被獻祭的痛苦中，被他們的最高領袖，當成了最殘忍的一次性道具，生命在瞬間走到了盡頭。
一個、兩個、三個……
四道充滿了怨毒、絕望與不甘的靈魂氣流，在空中尖嘯著，盤旋著，仿佛四條被激怒的毒蛇，最終卻都無法擺脫那宿命般的吸力，前僕後繼地匯入了那根已經變得無比邪惡的權杖之中！
剎那之間，權杖頂端那顆黑色的晶石，光芒暴漲！其中流淌的灰色能量濃稠得如同液體，蘊含的凋零之力，瞬間攀升了數倍不止！整個權杖都在嗡嗡作響，仿佛因為吞噬了過量的美味而興奮地顫抖。
但這，還不夠！
祭品的質量，決定了神罰的威力。區區四個播種者，還不足以召喚出足以毀滅一切的終極力量。
“還不夠……還不夠！為了吾主的榮光……為了洗刷這份恥辱……還遠遠不夠啊！”
“凋零神官”發出癲狂的嘶吼，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為之膽寒的舉動——他竟然將那根已經吸滿了四名強大下屬生命精華的權杖，緩緩地、決絕地，對準了他自己！
“吾之血肉，亦為祭品！”
他用僅存的左手，抓住了那根猙獰的權杖，將頂端的黑色晶石，狠狠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沒有絲毫猶豫！
他自己的身體，也開始以一種稍慢但同樣不可逆轉的速度干癟下去。他那寬大的灰色祭祀長袍，迅速變得空空蕩蕩，緊緊貼在他那如同皮包骨般的骷髏身軀上。他眼中那瘋狂的光芒卻愈發熾烈，仿佛燃燒的不是生命，而是某種更加純粹的、名為“信仰”的東西。
他將自己一半的生命力，連同對“偉大虛空”那狂熱到極致的信仰，一同作為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賭注，毫不保留地投入了進去！
轟——！
整個溶洞，在這股獻祭了整整五名強大超凡者生命與靈魂所凝聚的恐怖力量下，劇烈地顫抖起來。周圍堅固的岩壁上，浮現出無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痕，碎石簌簌落下，仿佛整個空間結構都承受不住這股來自世界之外的、純粹的毀滅法則的降臨，即將徹底崩塌。
最終，權杖頂端那顆黑色的晶石，在吸收了主人的生命與信仰之後，所有的光芒都向內坍縮。它不再發光，而是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深邃到極致的“黑點”。
一個能夠吞噬一切光線、吞噬一切希望、吞噬一切存在概念的……黑暗。
周圍的一切，無論是岩石、空氣還是從水晶中透出的微光，都在這股黑暗面前開始扭曲、消融。物理法則在此地失效，現實的畫布仿佛被滴上了一滴濃硫酸，正在被無情地腐蝕出一個空洞。
一股遠超他之前所有攻擊總和的、凝聚了他和四名手下全部生命精華與靈魂怨念的、純粹到極致的“凋零神罰”，開始在他那只剩下枯骨的手中，緩緩凝聚成型。
那是一團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不斷蠕動著的、仿佛有生命般的“絕對虛無”。
他已經放棄了所有的防御，放棄了所有的退路，甚至放棄了自己的未來與存在本身。
他，已經不再是一個生命。
他，化為了毀滅本身。
他要用這賭上了一切、獻祭了一切的最後一擊，將眼前這個讓他蒙受奇恥大辱的平衡節點，連同所有膽敢反抗他、見證了他恥辱的闖入者，一同徹底地、干淨地，從這個世界上……抹去！拉入永恆的、死寂的虛無之中，作為對他偉大主宰最虔誠的獻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