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華推開教室門的瞬間，指節在金屬門框上磕出一聲鈍響。林雪萍正在黑板上書寫家長會流程，粉筆尖應聲折斷，半截白堊跌落在講台邊緣——那里有道淺褐色劃痕，是十七年前她砸斷的粉筆盒豁口。
"請家長按學生學號入座。"她的聲音像被熨斗燙過般平整，指尖卻將點名冊按出褶皺。江明華望著第三排靠窗的座位，那是江韶華的位置，也是2003年他替她修課桌時釘過三枚銅釘的地方。
教導主任的擴音器突然嘯叫，林雪萍轉身調試多媒體設備。江明華看見她後頸碎發下藏著一粒朱砂痣，和畢業那天被林母拽走時蹭紅的痕跡位置重合。他工裝褲口袋里那枚生銹的齒輪鑰匙扣開始發燙——那是她當年掛在書包上的掛件，在高考前夕被林母剪斷扔進垃圾桶，被他連夜扒出來時沾著餿水。
"江韶華的數學作業本有二十七處涂鴉。"林雪萍將練習冊推過來時，袖口滑出一截銀色手鏈，正是當年他送她的自行車鏈條改制的。江明華翻開作業本，在二次函數圖像旁邊看見用鉛筆畫的蒸汽火車頭，煙圈組成"哥別總穿工裝"的字樣——這小子什麼時候偷看過他藏著的舊素描本？
教室後排突然騷動，家政委員分發的手工曲奇里混著齒輪形狀的餅干。林雪萍快步走過去，高跟鞋跟卡進地板裂縫——正是當年江明華偷裝磁鐵時鑽的孔洞。她踉蹌時扶住窗台，掌心壓在玻璃裂痕處，那是2001年平安夜他翻窗送退燒藥時撞出的蛛網狀裂紋。
"林老師當心。"江明華伸手虛扶，聞到熟悉的松節油混著鐵銹的氣息。她耳後散發出的不再是學生時代的檸檬草香，而是某種防脫洗發水的苦澀味道。江韶華藏在課桌底的變形金剛突然啟動，履帶碾過他的腳背——這小子居然把機械鬧鐘改裝成了遙控玩具。
多媒體屏幕突然播放學生作品，江韶華的參賽視頻里赫然出現江明華修理摩托車的畫面。鏡頭掃過工作台角落，那個用自行車鈴鐺改裝的台燈底座泛著銅綠——正是林雪萍當年藏在圖書館儲物櫃里的"違禁品"。
"請家長不要縱容學生帶危險物品入校。"林雪萍關掉視頻時指甲掐進遙控器縫隙，那里嵌著半枚斷裂的銅釘。江明華摸出鑰匙串上磨薄的螺絲刀，鬼使神差地開始拆卸面前搖晃的課桌——螺絲孔里滲出陳年機油，混著他手心的汗漬在木質紋理上洇出暗河。
窗外突然下雨，家長們涌向走廊取傘。林雪萍被擠到儲物櫃前，後背貼上冰涼的金屬門。江明華伸手撐住櫃門，工裝袖口的鉚釘勾住她盤發的木簪。十七年前被收繳的《時間簡史》突然從櫃頂墜落，泛黃的書頁間飄出半張齒輪拼貼畫——他用數學考卷折的玫瑰標本，如今葉脈間爬滿褐斑。
"江先生請自重。"她扯下發簪時帶落幾縷灰白發絲，卻繼續用當年教導主任訓話的語氣說︰"江韶華最近總在周記里寫些蒸汽機械，希望家長配合糾正。"
江明華蹲身撿書時，後腰露出半截紋身——林雪萍倒抽一口氣。那是用她當年撕碎的物理試卷碎片拼成的齒輪圖騰，邊緣暈開的藍墨水已經發綠。雨聲忽然放大，家長們帶回的雨傘在地面匯成溪流，漫過他們之間那道用粉筆畫了又擦的楚河漢界。
家長會結束時，江韶華抱著破傘沖進來︰"哥你又修車忘了看天氣？"少年故意把傘骨扭斷，金屬支架彈開時在江明華手背劃出血線。林雪萍下意識掏出手帕，卻發現是印著校訓的廉價紙巾。
"林老師再見！"江韶華把斷傘塞進她手里，"這把傘的彈簧結構特別適合改裝成——"話音被廣播鈴聲切斷。林雪萍望著傘柄上纏著的銅絲，那是江明華修車時常用的接線手法。走廊燈光突然忽明忽暗，十七年前他偷接的電路仍在暗處運作。
江明華在雨幕中發動摩托車時，後視鏡映出林雪萍站在辦公室窗前的身影。她手里握著那柄斷傘，正在拆解傘骨的卡扣——就像當年拆開他送的齒輪八音盒那樣，睫毛投下的陰影依舊帶著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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