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初二那天，許丙其送華瀟春娘家的人來給劉圭仁拜年。一路上，許丙其坐在駕駛座上，眉飛色舞地給坐在駕駛室副座的華孝義吹牛，講著劉圭仁與華瀟春家里如何有錢，對自己父親許二娃和舅舅王再進是多麼的好，還幫忙送自己去學開車等等。
許丙其一邊開車，一邊手舞足蹈地說著，全然沒注意到華孝義的臉色漸漸變得不太好看 。
許丙其畢竟太年輕，社會經驗欠缺，無意中就把劉家的私事全部泄露了出去。說者無心，听者有意，華孝義听到自己姐姐幫劉圭仁前妻娘家，而自己單身一人在鄉下，親姐居然沒對自己有任何表示，心里就感覺很不忿。
華孝義坐在副駕駛座上，緊緊地抿著嘴唇，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怨憤 。
春節在家里這幾天，華孝義的日子過得很是淒慘。家里冷鍋冷灶，沒人做飯，他自己又懶得動手，實在餓了就在左鄰右舍東家蹭一頓西家蹭一餐，過著飽一天餓一天的日子。農村社員向來不喜歡懶漢，尤其是像華孝義這種每天無所事事的老光棍，經常對他冷嘲熱諷。華孝義能明顯感覺到社員們的惡意，尤其這幾天越想越氣，既然在老家過不下去，就想著去省城姐姐家里享福。得知許二娃初七會到姐姐家幫劉正茂蓋房子，他便跟著許丙其的車一起來了。
話說劉圭仁的五姐，此前被劉圭仁送到潭城人民醫院骨科。經過半個月的精心醫治，斷腳傷情明顯好轉。五姐看到自己傷情穩定，後續只需要療養康復，又心疼在醫院花錢太多，便堅持要求出院回到女婿家。
五姐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卻又透著一股堅毅，拉著兒子金誠的手，滿是感激地說道 “兒啊，你舅舅這次幫了我們家很多，出錢出力之外，還送來很多東西，十幾年來，就數今年春節過得最舒坦，這都是托你舅舅的福。我們家沒能力報答你舅舅，你就有把子力氣，就去幫表弟蓋房子，別擔心我，有你姐和姐夫照顧，我沒問題，你等那棟房子蓋好了再回。”
就這樣，華孝義和金誠抱著不同的目的來到了劉家。
昨天，古大仲接到秦柒副主任的電話，講縣工作組要參加樟木大隊新年工作會，讓古大仲做好準備。因為大隊新年工作規劃是由劉正茂執筆，古大仲自己心里沒底，不知道劉正茂到底會怎麼寫，所以他約著郭明雄一起，讓序伢子帶路，幾經輾轉找到了劉家，想提前和劉正茂見個面，一起探討新年工作規劃，為明天的新年工作會做準備。
晚宴時，古大仲和郭明雄心里都惦記著正事，並沒喝多少酒，很快就吃完飯了。古大仲把劉正茂拉到一旁，低聲給劉正茂講了秦柒的通知。由于在家里商討大隊公事不太方便，劉正茂略作思考後，決定和古大仲一起回大隊，連夜到大隊辦公室談事情。
出門前，華瀟春一邊解下圍裙，一邊叮囑劉正茂“正茂，你回大隊後，記得給南塘大隊王志軍大隊長打電話，我們初十恢復建房，讓王黃按時帶人過來。”
“媽，那你們什麼時候下來？”劉正茂關切地問道。
“後天，也就是初九上午，我們全部下來，下午做開工準備，初十上午開工，爭取在正月把你那房子建好。”母親華瀟春有條不紊地回答道。
很快，劉正茂與古大仲、郭明雄三人來到了樟木大隊辦公室。辦公室里，燈光有些昏暗，唯一的辦公桌擺在屋子中間，周圍擺放著幾把舊椅子。三人坐在桌旁，雖然在劉正茂家喝了酒，但古大仲和郭明雄兩人都控制了量，此刻清醒得很。
古大仲率先開口“小劉，關于今年大隊發展規劃的事，你有什麼想法？”
由于提前做好了準備，劉正茂不慌不忙地從隨身書包里掏出三份油印的文件，動作嫻熟而自信。他分別給古大仲和郭明雄每人一份，最後在自己面前放下一份，神情認真地說道“支書、大隊長，這是我做的1976年大隊全年工作規劃，請你們先看看，如發現不足請指出來，我利用晚上的時間進行補充。”
面對這份油印的規劃資料，古大仲心里不禁對劉正茂的工作效率暗暗贊賞。因為讓他自己來辦這事，到今天都不一定能寫好。
十幾分鐘後，古大仲和郭明雄相繼看完規劃資料。
郭明雄率先帶頭開始咨詢，他微微皺著眉頭，一臉疑惑地問道“小劉，按大隊目前的狀態，我們應該快速發展啊，但是你提出的卻是保穩定、求發展？”
古大仲也在一旁附和“按我的想法，也是應該乘去年高速發展的春風，今年更加快速發展。”
對于大隊兩巨頭提出的疑問，劉正茂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低下頭，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是想好措辭了，這才緩緩說道“大隊長，支書，我之所以提出保穩定、求發展的六字方針，是基于以下幾點。
首先，去年制定的《樟木大隊社會主義新農村願景計劃》是個中長期的行動指南。在《願景計劃》里，我們強調農林牧副漁全面發展，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同步進行。實際上，經過一年努力，我們也只是給農業、副業、牧業打了基礎。單就其中一項論，因水田面積有限，我們在糧食生產方面發展潛力不大，至多是改種雜交水稻，收獲能保證在繳完公糧後，社員知青不會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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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其余可以使用的旱地和沙地，我在規劃里也有闡述，利用旱地種紅薯、玉米、油菜、小麥等，幾百畝臨江沙地，今年不能拋荒，全部種植西瓜。到這里，加上蔬菜項目，農業方面也就到頭了。
再說副業，去年是大隊的主要經濟來源，因原料不足，廠區所有項目實際上是開工不足，也就是說生產產能並沒達到大隊預期，今年的重點就是要發動全大隊解決副業原料問題，爭取產值達到去年的兩倍以上。
牧業，今年在建的養殖棚已經是去年的五倍，只要發酵飼料產量能跟上進度，到年終時，牧業增長兩倍或者三倍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現在回到林業上，大隊60面積是小丘陵，大煉鋼鐵時，把丘陵上的樹全部砍完，現在每個小山上只有野生的雜草，大隊正好利用春季發展林業，有計劃有目的性的植樹，前天我在省城拜年時，分別拜見了杜副主任和市林業局長，他們答應配合我們大隊開展青山綠水計劃，在經濟上給與支持。”
耐心听到這里，古大仲和郭明雄都不禁睜大眼楮，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能給大隊搞來錢，這個項目確實有意思。
“小劉，市里打算給多少錢？”古大仲迫不及待地率先問道。
“目前還不確定，因為按規矩，申報到市里的項目，申報人必須是縣級單位，我現在擔心的是，縣里願意幫我們申請，最後資金落到縣財政後，就沒我們什麼事了，所以還要等秦柒副主任來，和他商量一下，看看有什麼辦法不讓縣里截流植樹專項資金。”劉正茂耐心地解釋道。
听到資金要經過縣、公社的手，古大仲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擔憂，他認為手續太繁瑣，最後真有可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無奈地擺了擺手說“這事以後再商量，你繼續說。”
“為了大隊未來的發展，不管市里支持的力度有多大，我們大隊今年必須有序的植樹，有外部支持我們就多種，沒有外部支持，我們最少也要種植一萬株新樹，植樹雖然收入周期長，但是成林後，對大隊的經濟幫助會非常大。最後是漁業，這個也是由于大隊有效水面有限，只能在有限的幾間池塘放魚苗，暫時沒有其他安排。”劉正茂有條不紊地繼續闡述著自己的想法。
昏黃的燈光在略顯陳舊的大隊辦公室里搖曳，古大仲微微皺著眉頭，眼中滿是疑惑，忍不住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腦兒說了出來“小劉，我有個問題，副業和牧羊明顯更賺錢，就是種菜也比植樹來錢快啊，你看春節這幾天，大棚里面的菜價高還不愁賣，你為什麼一定要先植樹？”
劉正茂看著古大仲，神色認真，不緊不慢地說道“支書，你這問題有意思，我可以站在大隊角度給出解釋植樹造林雖然收益周期長，而且辛苦，但是它有如下好處。”他稍稍停頓，理了理思路，繼續說道，“首先它能保持水土，不讓水土流失，改善大隊的空氣質量，更重要的是，它將在未來若干年內成為樟木大隊的特色，為未來持續提高大隊經濟效益做準備。”
古大仲還是一臉不解，忍不住提出質疑“等等，植樹也就是賣木材和果子，為大隊帶來的效益也有限吧，怎麼會持續提高大隊經濟效益？”
劉正茂知道今晚若不把這事講透徹，是難以說服古大仲了。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堅定地說“支書，大隊幾個項目里，有哪個項目能比開放日來錢輕松？”
古大仲思索片刻，又與郭明雄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能看出同樣的想法，確實沒有比開放日來錢更輕松的項目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老實回答“沒有。”
“對啊，既然開放日來錢輕松，我們肯定要把開放日這個項目做大做強。但說實話，目前來說，樟木大隊的開放依仗的是能買到免券的物資，其他方面吸引力都不強，就算是桃花溪也就是一個名字，別人走一次就不會來第二次，因為沒有可看可玩的東西。一旦其他縣發現樟木大隊的奧秘，他們也能復制一個副業廠區出來，然後我們的優勢就沒有了。”劉正茂神情嚴肅，分析得頭頭是道。
“為了避免發生被人趕超的事，我們大隊必須未雨綢繆，走在別人前面，爭取做到人無我有，人有我好，人好我精的策略，步步走在人前。”劉正茂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比如我們今年植樹時，就是有目的的選樹種，為三年後的開放日或者明確地講是旅游做儲備。我們是樟木大隊，那為了契合這個名字，植樹時在城建地附近大規模種植樟木，在桃花溪兩邊種植桃樹。以後這些地方就名副其實了。”
“當然，這樣還遠遠不夠，我們還要擇地大規模種植橘子樹，在某些向陽的坡面集中且成規模地移植野生杜鵑花，包括春節後就開建的微型水電站，都是為了未來吸引游客做準備。”劉正茂越說越激動，眼中閃爍著光芒，“剛講到桃樹、橘子樹、杜鵑花，這些都是我們大隊未來打造專題旅游的噱頭，有了這些東西，再加上大隊超便宜的副業產品，未來十年內，樟木大隊的經濟都有保障。”
古大仲微微點頭，略帶慚愧地說“小劉，我只讀了小學，沒文化沒見識，請你原諒，你這樣解釋，我好像是懂了，我們現在雖然苦一點，是為了未來超越別人做準備。”古大仲就是這點好，能夠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也能虛懷若谷地接受別人的長處。
郭明雄眼楮一亮，思路靈活的他馬上舉一反三“劉知青講得對，我們可以提前布置，不單在林業上做準備。其實在副業上，我們也可以提前布置，創辦一些其他大隊難模仿的項目。”
“支書，大隊長，我只是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畢竟一個人的能力有限，發動大家集思廣益，才能做得更完美。”劉正茂謙虛地笑著說。
“很好，我听了你剛才所講，也是受到啟發，我們不打擾你了，你繼續講。”古大仲用鼓勵的目光看著劉正茂。
劉正茂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我剛才講的是物資方面，對應的精神文明建設方面，雖然大隊發起了釘牌運動、衛生運動，取得了一定成績，但是我認為還有完善空間。據上面傳來的消息，春節後正式上班時，上級機關肯定會重啟因大雪中斷的宣傳樟木大隊運動，到時會有很多媒體和單位派人來大隊學習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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