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鋼廠工作的特殊性，此車一直處于超載狀態下運行，車輛的各種性能下降得十分嚴重，近期以來，車隊都不敢給它安排任務了。
眼前這台銹跡斑斑的黃河車，只要能夠開回江南省，劉正茂就算花費再多的錢，也會讓馬騰幫忙修好。實在是沒有辦法，現在根本無法獲取汽車指標，而自己又不會拉太重的貨物，能夠有車使用已經是萬幸了。
劉正茂從衣兜里掏出香煙，給車隊書記和隊長各分發了一支，然後問道︰“領導，這輛車真的能夠開動？”
因為是高程年帶來的人，車隊隊長深知劉正茂肯定是有些背景的，所以他不敢隨意回答，只能如實說道︰“真的能夠打火，但是不能拉重貨，你若想開回江南省，那必須先做個三保。”
“領導，你們車隊能夠做三保嗎？”劉正茂接著問道，他清楚大型單位通常都有自己的汽修班。
“能做。”車隊書記回答。
“那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劉正茂再次追問。
車隊隊長說道︰“可能需要兩天時間。”其實他是隨口亂說的，在單位上班，沒必要把工人逼迫得太緊。
劉正茂四處查看了一番，發現此時停車場附近沒有其他人，他從書包里拿出四包中華煙，給書記和隊長各塞了兩包。
書記伸手想要拒絕劉正茂遞來的煙，可劉正茂接下來的一番話，讓他改變了想法。
“領導，我們單位急需貨車使用，能否麻煩你們幫忙找兩位熟悉的修理工，今晚加班給這台車做個三保，我代表我單位給這兩位師傅每人一百塊錢的補助，不用打收條，我保證不會向高處長匯報。”
車隊書記和隊長听完劉正茂的話，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要知道，就算是鋼廠職工的收入較高，對于普通干部來說，一百塊錢也相當于一個半月的工資。
僅僅給貨車做個三保就能賺到這筆錢，只要他倆放出話，汽修班的師傅肯定會搶著加班。
以為這兩人不相信自己的話，劉正茂干脆拿出兩百元錢，就要當場兌現。
見劉正茂是認真的，隊長和書記再次相互對視一眼，瞬間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然後由隊長說道︰“小同志，你是高處長介紹的，我們肯定要給高處長面子，既然你明天急著回去，那我安排師傅通宵給這台車做保養，明天上午你來開車就行。”
“那就麻煩兩位領導了。”劉正茂說著，便把兩百元錢放進了隊長的手中。
晚上，高程年處長盛情邀請劉正茂和洪勝一同用餐。由于劉正茂明日要開車回江南，所以大家都未飲酒。
用餐期間，沒有酒作為交流的媒介，高處長可謂是費盡心思地與劉正茂交談，試圖從對話中摸清劉正茂的底細，以此來驗證甘桂軍所說的話。
劉正茂心里清楚高處長是想要緊俏貨的指標，可他故意不松口，任憑高處長如何詢問，劉正茂都只是打著太極周旋。
最終，還是洪勝打破了這僵持的局面。他說道︰“高處長，在江南省城，不但甘處長和劉正茂關系鐵得很，其實很多大廠和學校都與劉正茂關系良好，主要是他在省市有深厚的背景，和滬市那邊也能說得上話。”緊接著，洪勝又對高處長講︰“您不知道吧？劉正茂的父親，在大革命的時候，曾救助過頂層大干部成功脫險，就在今年，那個干部才查到他父親，還幫他姐姐安排了工作，在軍工廠擔任干部呢。”
“啊！你不說，我還真不了解，難怪甘桂軍跟我講，需要什麼緊缺物資，直接跟小劉講就行，肯定能夠解決。小劉，是這樣的吧？”
劉正茂含著笑，回應道︰“甘處長言過其實了，我哪有那麼大的能耐，滬市產的日用工業品或許還能想想辦法，但是像汽車這種生產資料，我是真沒辦法。”
面對劉正茂這般雲淡風輕的說辭，高程年的心里不禁泛起了不小的波瀾。听劉正茂話里的意思，如今全國都極為緊俏的日用工業品，諸如自行車、手表、收音機、縫紉機等物品，對于劉正茂而言，似乎都不是什麼難事。
“小劉，你是甘桂軍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往後在江北省城要是有什麼事要辦，跟老哥說一聲就行，我去幫你處理。”高處長適時地向劉正茂攀起了交情。
“高處，您這是抬舉我了，恰好，我家有個親戚在江北省城山青區軍工廠工作，他叫郝德，有個兒子叫郝江山，我們已經多年未曾聯系，麻煩高處長幫忙查一下他們的情況如何，有消息還請聯系我。”劉正茂出于某些考慮，擔心兩人直接見面會產生不良後果，所以先請高處長幫忙查一下情況，之後再做決定。
“你都到江城了，怎麼不自己去見見呢？我派個人給你帶路，你去看看？”高處長對劉正茂的做法感到不解，因而這樣說道。
“那可是軍工廠，保密級別很高，我貿然前去，恐怕會在廠里給他家留下不好的印象。”劉正茂給出了一個略顯粗糙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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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處長仔細想了想，覺得劉正茂講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便說道︰“行，郝德和郝江山父子對吧？我拜托朋友去查一下，有了回應就打電話告知你。”
“那多謝高處，以後您來江南，知會我一聲，由我來負責安排。”劉正茂作為回報，給出了承諾。
“呵呵，小劉，其實我只是希望你能幫我們廠的職工搞到一些日用工業品。”高處長看著劉正茂說道。
“要這些東西啊！高處長，您早說呀，滬產的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手表，還有摩托車，您想要什麼？我都能想辦法。”劉正茂裝作剛剛才知曉此事的樣子，十分豪爽地答應了。
“都能搞到？還有摩托車？”高處長的級別不上不下，還夠不上配車。在那個年代，即便是公安系統里，摩托車也不多見，劉正茂居然能搞到摩托車，這讓高處長心動不已。
“可以搞到摩托車，但是一次需要提取六輛，如果你們廠一次能買下六輛，我在年後就能給您送過來。”因為一輛貨車正好能裝六輛，而且現在不給私人上牌，所以劉正茂設定了這個最低數量。
高處長听完，心里也不免有些泄氣。
“高處，你們江城的大型單位眾多，我相信他們肯定都有需求，您可以邀請其他單位一起湊齊六輛。”劉正茂為了做成這單生意，給高處長啟發了思路。
“摩托車的事以後再慢慢談，自行車等工業品，你能幫忙搞到多少？”高處長心里很有分寸，打算先幫廠里把事情辦好，之後再考慮申請購買摩托車的事情。
“高處，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您需要多少，先做個統計，春節前肯定是做不到的，春節後，您要多少，我分批幫您搞過來，但是丑話說在前頭，都是零售價而且不能欠債，不然我可沒法跟那頭交代了。”有了這麼一個大客戶，劉正茂心里別提多高興了。
“小劉，感謝你能幫我廠解決這麼大的難題，到時候，我們廠領導都會親自出面招待你的。”高處長心里還是認為劉正茂有點夸大其詞。畢竟這是有著上萬職工的工廠，劉正茂開口就說能幫忙解決需求。
站在高處長的角度，能搞回來多少緊俏工業品都是成績。
“高處，這台報廢車，廠里打算賣多少錢，太貴的話，我可買不起。”劉正茂把話題轉移到了貨車上，還故意在“報廢車”這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放心，你是甘桂軍介紹過來的，又能幫我廠搞到緊俏貨，原本我們定下的最低賣價是 3500 塊，有我單位的下屬單位願意接手，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個人做主了，按 2800 元賣給你，但是你多少要給我廠搞些緊俏貨來，不然，我在廠里可沒法交差。”高處長說話可謂是滴水不漏。
劉正茂在心里悄悄默算，打了個八折，笑著回答︰“高處給了我天大的面子，我必然要投桃報李啊，春節後，先給你們拉一車貨過來，但您得先告訴我，你們需要什麼？”
“小劉，只要是緊俏貨，你拉來什麼東西，我就收什麼東西，絕對不會讓你再拉回去。”什麼都缺，高處長也不挑，只要有貨就願意接收。
“高處長，謝謝您的招待，我今天起得早，再加上明天還要開長途。”劉正茂說道。
不等劉正茂說完，高程年就站起身來，說道︰“走，我帶你去廠招待所。”
在高處長的關照下，劉正茂免費住進了鋼廠招待所。
招待所的設施頗為簡陋，房間內僅有兩張床，一個掛衣服的木架子，樓層共用洗漱間和公共廁所。
奔波了整整一天，劉正茂和洪勝確實是疲憊不堪。洗漱完畢後，二人回到房間，準備盡早休息。
洪勝躺在床上，對劉正茂說道︰“茂鱉，你無論走到哪里都風光無限、很有面子，這第一次跑到江城來，就有人設宴款待並安排住宿。”
劉正茂回應道︰“皆是朋友高看一眼，大家本就應當相互幫襯。等高處到江南來，我定然也要盛情款待、對等接待。”
在其內心深處，劉正茂深知這其實就是利益的互惠共贏。有甘桂軍從中介紹，自己又送上了名牌煙酒，最為關鍵的是能夠幫忙搞到緊俏貨物。
作為回報，高程城的接待可謂是面面俱到，也在他的職權範圍內，盡可能地壓低了報廢車的售賣價格。
“你又購置了一台車，是不是又得尋覓司機？”洪勝問道。
“是啊，你有意當司機？正巧近期無人駕駛這台車，要不你來擔當此任？”劉正茂順著洪勝的話回應。
“讓我開著這樣大的車玩上幾天，那倒是可以。”洪勝學會開車後，僅跟肖長民跑過兩次滬市，目前仍對開車饒有興致。
“行，明日由你駕車返回，正好樟木大隊那邊需要車裝載鋼材和水泥，你去忙活幾天。”劉正茂當即滿足了洪勝的要求。
听聞是拖運水泥，洪勝不禁想起鹿青曾講過，拖水泥的活兒極為骯髒，會弄得滿頭滿身都是水泥灰，且難以清洗干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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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開回江南，拖水泥的事兒還是讓鹿青去干吧，他經驗豐富。”相比之下，坐在銀苑喝茶可要比拉水泥愜意得多，洪勝瞬間就將鹿青給“出賣”了。
就在劉正茂和洪勝躺在床上閑聊之際，鋼廠汽車隊的書記和隊長，再加上另外兩名經驗豐富的老修理工，在劉正茂給出的雄厚財力誘惑下，正通宵達旦地加班勞作。
車隊眾人皆知，這台報廢車原本是要分配給鋼廠下屬單位的，如今高處長親自帶領外人前來提車，這足以證明來的這兩位年輕人背景不凡。加之劉正茂出手豪爽，書記和隊長商議之後，叫來兩位老師傅協助，利用晚上的時間，給貨車進行了一次全面的保養。
在高處長的人情和劉正茂的雄厚財力雙重“誘惑”之下，車隊隊長不僅給車更換了發動機油、變速箱油、剎車油，還將幾個輪胎予以更換，雖說仍是舊胎，但相較原來的輪胎要好上許多。備用胎和隨車工具、蓋車的油布也都配備齊全。
發動機倉、駕駛室、車廂的衛生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這些事說起來輕松，然而做事的人卻實實在在地苦干了一夜。
13 號早上八點半，高處長派人到招待所將劉正茂和洪勝接到食堂，精心安排了早餐，隨後再一同前往辦公室。
考慮到劉正茂要開車返回江南省城，高處長為了讓劉正茂能夠盡早拿到車，直接帶著劉正茂前往鋼廠財務室交付了買車款，拿到收據後，又一同前往汽車隊取車。
再次目睹貨車，與昨日已然大不相同，雖然依舊銹跡斑斑，但是貨車表面的灰塵已被清掃一空，給人的觀感好了許多。
見到高處長再次帶著劉正茂前來，車隊隊長立刻取出貨車的全部資料和兩把鑰匙交給高處長。
讓隊長查驗了付款收據後，高處長才將貨車資料和鑰匙轉交給劉正茂。同時，車隊隊長帶著劉正茂仔細檢查了隨車工具、備胎、油布等物料。
還告知劉正茂，昨晚進行了哪些保養項目，劉正茂再次拿出兩包煙塞進隊長口袋以示感謝。
听完隊長的介紹，劉正茂坐上駕駛室，發動汽車，在車隊轉了一圈，而後將車停回原來的位置。下車後，再次找到高處長，面露難色地講︰“高處，車倒是能夠駕駛，但回去的燃油不夠。”
高程年點點頭說道︰“小劉，剛才隊長讓我提醒你，這車發動機功率有所下降，你回去之後，最好不要運載重物。另外，這輛車是燒柴油的，我給你油票，你去廠外加油站加油。”
“我給車隊支付油錢！”劉正茂深諳規則，慷慨大方地表明態度。
“別在這點小事上計較，年後盡早給我廠搞來貨物便是。”高處長說得直截了當，黃河貨車的油箱雖說容量較大，但是相較于緊俏貨物，那根本不值一提。
向高處長和車隊隊長表達感謝之後，劉正茂和洪勝上車踏上歸程。
在加油站加油時，劉正茂曾想去山青區尋找家人，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終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畢竟沖動是魔鬼，他擔心到時難以收場，給年輕的自己帶來不可預知的不利影響。
出了江城市區，就換成洪勝開車，沿著老 316 國道前行，四百多公里的路程，開了將近 7 個多小時，到下午四點多鐘才回到十二鋪街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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