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室的墨香或者說墨臭）尚未完全散去，那幅被王導盛贊為“後現代解構主義杰作”的《歸墟•新生》依舊懸掛在牆頭，接受著老頭老太太們時而疑惑、時而自豪的目光洗禮。
陸子昂對此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態度——他干脆連活動室的門都不進了。
每日里，不是躲在房間研究新釣點堅決避開護城河），就是搬個小馬扎，坐在養老公寓後門的老槐樹下，自己跟自己下棋。
這棵老槐樹位置偏僻，平時只有幾只野貓和收廢品的大爺偶爾路過，堪稱公寓里的“淨土”。陸子昂十分滿意，甚至自備了一個小茶壺，頗有點“古槐樹下，遺世獨立”的隱士風範。
他的棋藝，怎麼說呢，屬于典型的“人菜癮大”。
前世忙得腳不沾地，沒時間鑽研；
重生後更是雞飛狗跳，靜不下心。
如今總算得了閑，便把這陳年愛好撿了起來，自己擺弄，自得其樂。
偶爾，收廢品的趙大爺會湊過來看兩眼，然後搖搖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點評︰“臭！真臭！這馬別著腿呢你就敢跳？”
陸子昂也不惱，嘿嘿一笑︰“趙大爺，觀棋不語真君子。”
趙大爺啐一口︰“就你這臭棋簍子，還講規矩？”話雖如此，倒也真的只是看著，不再多說。
這平靜很快被打破了。
不知道是誰，在公寓內部的“夕陽紅”聊天群里，吹噓了一句︰“咱們小陸院長可是深藏不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昨天我還看他一人獨弈，那架勢，絕對是高手風範！”
這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
從“獨弈有架勢”變成了“棋藝深不可測”。
又從“深不可測”變成了“曾橫掃業余棋壇”。
最後，不知怎麼的，就演變成了“陸子昂乃當代隱士棋聖，因看透名利，隱居我公寓”的離奇版本。
老頭老太太們平時娛樂活動就那些，一听有這等“高人”在身邊，頓時來了精神。尤其是幾位自詡棋藝不錯的老爺子，比如李大爺，更是摩拳擦掌，欲與“棋聖”試比高。
于是，陸子昂的清靜日子到頭了。
這天，他剛在老槐樹下擺開棋盤，李大爺就端著泡著枸杞的保溫杯，雄赳赳氣昂昂地來了，身後還跟著幾位看熱鬧的老伙計。
“小陸院長！來，殺一盤！”李大爺中氣十足，一屁股坐在對面。
陸子昂頭皮發麻︰“李大爺，我就是自己玩玩，瞎擺，不算會下……”
“誒！謙虛！”李大爺大手一揮，“高手都這樣！放心，我老李讓你一個車！”
不由分說，棋盤被清空，重擺。看熱鬧的老頭老太太們圍了一圈，交頭接耳，眼神里充滿了對“世紀之戰”的期待。
陸子昂硬著頭皮走了第一步。
十分鐘後。
“將！”李大爺得意地一拍大腿，“哈哈！小陸院長，承讓承讓！你這‘棋聖’有點水分啊！”
陸子昂看著自己被殺得七零八落的棋子，干笑︰“都說我是瞎玩了……”
“再來再來！剛才是我輕敵了！”另一位觀戰的孫大爺迫不及待地坐下。
又十分鐘。
孫大爺捋著並不存在的胡須，搖頭晃腦︰“子昂啊，你這棋路……甚是飄忽，看似毫無章法，實則……破綻百出啊！”
陸子昂︰“……”謝謝您這麼委婉。
接下來幾天，老槐樹下成了養老公寓的“圍棋擂台”。各位老爺子輪番上陣，將“隱士棋聖”陸子昂殺得片甲不留，人仰馬翻。
陸子昂從最初的尷尬，到後來的麻木，最後甚至有點破罐破摔了。反正贏不了，干脆怎麼開心怎麼下，時不時還整點花活，比如用“送子觀音”式打法，瘋狂給對手喂子，或者試圖模仿記憶里某部武俠劇的“珍瓏棋局”，結果把自己困死了。
沒想到，他這自暴自棄式的棋風，反而讓老爺子們更樂了。
“嘿！小陸院長這手有意思！置之死地而後生？”並沒有）
“看不懂，但感覺很有哲理！”純屬瞎猜）
“棋聖就是棋聖，輸棋都輸得這麼有風格！”盲目崇拜）
陸子昂輸得都快沒脾氣了，只能陪著笑，一杯接一杯地喝他的胖大海，感覺自己不是在下棋，而是在進行某種敬老表演藝術。
唯一讓他感到一絲安慰的是，張大媽等人的書法熱情，似乎逐漸轉移到了圍觀棋局上。活動室的墨汁消耗量顯著下降。
這天，就在陸子昂即將被“將軍”第二十次的時候，收廢品的趙大爺又蹬著三輪車過來了。他停好車，揣著手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終于，在李大爺即將落下絕殺一子時，趙大爺忍不住了，指著棋盤對陸子昂吼︰“你個苕貨！支士啊！你支那個破相有麼斯用！他車在那等著咧！”
一口地道方言，吼得中氣十足。
全場瞬間安靜。
李大爺的手僵在半空。
陸子昂愣愣地看著棋盤，下意識地把相挪開，支起了士。
李大爺的殺招瞬間被化解。
“再看這里！他的馬是個跛子！你拱卒過河吃它炮啊！怕個錘子！”趙大爺繼續吼。
陸子昂依言而行。
“哎喲！”李大爺驚呼一聲，發現自己確實漏算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成了趙大爺的個人秀。他根本不用坐下，就揣著手站在旁邊，用吼的方式指揮陸子昂。
“飛象！”
“出車！”
“別他的馬腿！對！就那里！”
陸子昂就像一個無情的落子機器，趙大爺吼哪他下哪。
局勢瞬間逆轉。
五步之後，李大爺額頭冒汗，陷入了長考。
十步之後，李大爺投子認負。
所有人都驚呆了，看看面紅耳赤的李大爺，又看看一臉懵逼的陸子昂，最後目光聚焦到揣著手、一臉“這屆臭棋簍子真難帶”的趙大爺身上。
“老趙……你……”李大爺指著趙大爺，說不出話。
趙大爺哼了一聲，從三輪車廢紙堆里扒拉出一本皺巴巴、封面都快掉了的《象棋古譜殘局大全》，扔給陸子昂︰“苕貨！沒事多看看書！光瞎下有個屁用！”
說完，蹬著三輪車， 當 當地走了，深藏功與名。
陸子昂捧著那本散發著舊紙和廢品味道的古譜，看著趙大爺遠去的背影，風中凌亂。
所以……真正的隱士高手……是收廢品的趙大爺？
老爺子老太太們圍著那本古譜，嘖嘖稱奇，對趙大爺的崇拜瞬間超過了陸子昂這個“偽棋聖”。
陸子昂默默合上古譜，決定以後還是老老實實自己跟自己下吧。
至少，自己不會嫌棄自己菜。
他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嘆了口氣。
這淨土，看來是保不住了。
明天，估計來找他下棋的，就該是拿著古譜來“請教”的了。
這退休生活，真是片刻不得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