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老人伸出枯槁的手指，輕輕一引。
煉魂大陣轟然震蕩，一道金紅色的門戶自陣眼裂開，內中魂影翻涌，天地規則交錯錯亂，像是某種混亂的極限正在甦醒。
漸漸的，一枚冰藍色的彎月正在一點點變圓。
那模樣簡直就是一枚放大過的明月族的魂玉。
“她的魂魄之力，已經足夠了。現在只差你，親手凝聚她全新的靈魂。”
“來吧。”他嘴角浮現病態的笑，“只差這最後一步，這一切都能圓滿。她，就能回來了。”
“只需半個時辰，最多半個時辰，一切便塵埃落定。”
“嚴瑾”緩緩抬手，掌心靈力流轉，似乎要施法——
就在這時，陣基之上的封印松動！
“不！”小白終于掙開符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你不能這麼做！她根本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你！”
陳諾也發出一聲哽咽的吶喊︰“阿瑾！你快醒醒！這不是你……你不是魔尊！”
可他沒有回應，只是輕輕低笑了一聲。
下一刻，他化作一道流光，筆直沖入陣心！
黑袍老人哈哈大笑，笑得整個天地都仿佛在震顫︰“哈哈哈哈哈！天不負我！天不負我！”
數百年謀劃，百次失敗，終于等來這一刻——
“天道的枷鎖，我將親手打碎！”
“她，會回到我身邊，完完整整！”
他甚至閉上眼，去感受那魂魄重塑的美妙時刻。
可就在這時——
噗！
一聲悶響。
老人的笑容猛地凝固。
他猛地低頭，一只染血的手臂，從他的胸膛後方貫穿而出！
所有修士齊齊震驚！
那一道剛剛還應當沖入陣心的“嚴瑾”，此刻正貼在他耳邊，語氣清淡如風，卻字字誅心︰
“可以了，你的使命，完成了。”
黑袍老人瞪大眼，像是終于意識到了什麼。
他緩緩低頭，看見自己胸口的傷口處，一道道裂紋已然擴散開來。
黑袍老者低頭看向那只貫穿自己胸膛的手，眼神瞬間凝固。
“你……不是他……”
黑袍老人的聲音帶著顫意，逐漸虛弱。
那一記手刀精準無比，正中他胸口之中的靈核。他這具傀儡之身本就只靠仙尊級的靈核驅動，如今靈核粉碎，身軀也在崩潰邊緣。
可他還是不明白。
能一擊刺中靈核的人，天下唯有本體才知道這個秘密。可眼前這人為什麼會背刺自己？
他艱難地轉頭，卻看到那青年貼近耳畔，嘴角帶著一抹雲淡風輕的微笑。
“可惜你搞錯了一點。”
嚴瑾緩緩抽出那只染血的手掌，指間流淌的不是尋常的血液，而是一種詭異的液態靈力，交織著黑與白的光絲，仿佛從兩極中生出的某種平衡之力。
“我不是他。”他語氣平靜，目光冷冷地落在了老人的身上。
黑袍老者瞳孔驟縮，再也無法維持平日高高在上的冷漠。
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氣息，讓他心底升起從未有過的驚懼。
“不……你不可能壓制他……他怎麼會……輸？”
“他沒有輸。”
嚴瑾輕輕地說，像在講一個過去的故事，“我們只是達成了共識，這條路，是我們一同選擇的。”
“他願意放手，而我願意背負著一切。”
黑袍老者喉嚨中發出低沉嘶啞的怒吼，卻已經無力反抗。
下一瞬，朱砂紅的造化筆猛地橫掃而出，筆鋒劃破虛空，在他周身封下數道血色畫痕，如枷鎖般將空間徹底禁錮。
“你寄托在我痛苦中的執念，本就不該存在。”嚴瑾目光平靜，“你是被我剝離出來的惡念，如今……你該消散了。”
“不過念在你也曾為她枯坐百年，若還有遺言，就現在說吧。”
黑袍老者神情復雜，看著面前這個既是“自己”又非“自己”的青年，久久沉默。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聲，苦澀又自嘲。
“你……是想要取回我這一半的力量吧？”
“可你真的甘心嗎？五百年的執著，你真的就打算放棄昕兒了嗎？！”
他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死死盯著那邊被嚴瑾靈力護住的陳諾幾人，沙啞低吼︰“你明明還有機會！你說放下就放下？你忘了她嗎！？”
陳諾听到“昕兒”兩個字，眼神輕輕一顫。
嚴瑾望著他，眼中沒有動搖，只有決然。
“我當然不會忘，也不會放棄。”
“只是我不再走這條用生靈獻祭填出來的邪路。煉魂不是救她的辦法，我們錯了，早就錯了。”
那聲音不重，卻如千斤壓頂，落在黑袍老人心頭。
他忽然間像是泄了氣的風箏，渾身力氣都隨之散去。
他垂下眼簾，聲音低低︰“哈哈……原來如此。真不愧是我自己啊……”
下一刻，蒼穹中，一道熾烈的筆痕自嚴瑾筆下飛出，貫穿虛空，化作赤光斬落！
“哈哈哈哈，這天下英雄真如過江之鯽，此計不成……非吾之錯也。”
黑袍老者在笑聲中徹底化作飛灰，碎成億萬魂光，隨風消散。
與他一同崩潰的，還有那座能夠吞噬天地的“煉靈大陣”。
只見大陣的陣心轟然爆裂，無數哀嚎的魂魄如潮水倒灌，它們沖破束縛，想要逃離大陣的範圍歸于天地之間。
霎時間天地色變，雲霧倒卷。
嚴瑾輕輕一揮衣袖，那些暴動的靈魂力量如被一只無形大手撫平，封鎖在他掌心未散。
他神情未變，袖袍一轉，將那一縷縷凝成魂玉的魂魄之力不斷壓縮、淨化、融合，最終化作一塊巴掌大小的幽藍色玉佩，懸浮在掌中，安靜地發著微光。
而被他暫時鎮壓的陳諾、小白、春秋仙尊等人，此刻終于恢復了自由。
“阿瑾！”陳諾第一時間沖了過來，可剛邁出一步，就被商心言一把攔住。
“別急，等等看。”她的目光落在嚴瑾身上，語氣低沉，“他的氣息……還是有些不一樣。”
陳諾一愣，隨後也慢慢冷靜下來。
是啊，這個“他”確實出手救了她們，也背叛了魔尊的意志。但那就一定是她們熟悉的嚴瑾嗎？
誰都說不準。
而嚴瑾也沒有轉身回應他們。
他此刻依舊漂浮在陣心之中，他的神情平靜，目光深遠。
那一雙眼中，不再有魔意翻滾，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寧靜和沉穩。
直到將最後一縷魂力封存完畢，他才轉過身，看向了她們這邊。
這一眼落下，幾人神色皆是一變。
那眼神，仿佛熟悉，卻又陌生。
像是那個他們曾經熟知、信任、依賴的嚴瑾——但又不只是他。
“是他嗎？”
陳諾的指尖微微發顫，不自覺攥緊了衣角。
商心言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嚴瑾，眼神復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