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無赦的眼中積蓄起一汪清泉，他眼眶微紅，看向我的眼神卻像是要將我溺斃在那汪清泉之中，“一旦你找回了前世的記憶，一旦你找回了前世的能力，你就成了明棠，你必定，會再次為了你的族人，將我拋下。”
“哥，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嗎？”
陳無赦說完，一滴淚猛地滑落，我的心也跟著驟然一縮，抬起手想要替他把眼淚擦去，卻又在半空僵住。
“阿赦……”我喚著他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竟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說得對，因為我也能清晰的感知到，我似乎已經是明棠了，我有時候忍不住會想，如果要把龍族放出來，需要我再次死亡，那我會怎樣選擇？如果復活重霄才能復活明棠，那我又會怎樣選擇？
陳無赦吸了吸鼻子，緩緩靠近我，抓起我的手，用我的指尖抹去臉上的淚痕，呼吸間，溫熱的氣息撲到我的臉上。
“哥，走吧。”他忽然開口。
“阿赦。”我定定的看著他。
“哥，你把所有人都想到了，你想過你自己嗎？”
“我自己？”我愣住。
“你身體里還有萬怨之核。”
我嘆了口氣，“現在我還能暫時壓制，無妨的。”
陳無赦眼中的淚還未消散，卻微微勾起了嘴角，“是啊，無妨的，對于你來說，自己永遠都是‘無妨的’，人人你都掛在心上，你一點也不在乎。”
“我沒有。”我立刻辯解，“我……”
“行了哥。”陳無赦卻打斷我，“不用說了，我都知道，所以，哪怕是一條已經知道結局的路，我也還是想跟你一起走。你說得對，過程很重要，因為只有知道了過程，才能改變結局。”
我上前一步緊緊將他抱住，身子不自覺的顫抖著，“阿赦……”
此時此刻，好像說什麼都是蒼白的。
我沒說出口的猶豫，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彷徨，他卻知道，並且，明明知道，卻還要繼續跟著我走。
從一開始，到現在，哪怕知道最終我可能依舊會為了復活重霄，復活明棠而將他丟下，他卻依舊要跟我走。
這樣的情感像一座巨山，壓在我的心中無比沉重。
再次踏上前往山洞的路，我們兩個人都沉默不語，只是緊緊握著的手，不願放開。
再次踏進山洞，看著那滿石壁的“陳無赦”，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在那面石壁前盤腿坐下，手指輕輕拂過那歷經千年仍舊鋒利的刻面，明棠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將陳無赦的名字刻在上面的？
陳無赦知道嗎？
我轉頭看向坐在我旁邊的陳無赦，他也靜靜地看著我，破軍刃在他身邊漂浮著，紅色火焰中帶著黑色的煞氣。
“開始吧。”陳無赦堅定的看著我，“我們去找我們的曾經。”
我拿出那塊黑色的石頭握在掌心，陳無赦的破軍刃，火焰猛地騰起三丈高。
我握緊陳無赦的手指，世界再一次天旋地轉。
當腳下的失重感褪去，熟悉的、帶著塵土與岩石的空氣涌入鼻腔時，我發現自己正在山洞的入口處，陳無赦的身影早已不見。
記憶的碎片瘋狂的涌入，原來，距離我救下陳無赦，已經五年了。
洞口一半陽光明媚，一半陰森死寂。
一棵桃花樹在陽光明媚中散落著花瓣，我正躺在樹下的搖椅上乘涼，陽光溫暖的照在我身上，空氣中是彌漫的花香，悠閑得讓我昏昏欲睡。
“阿棠！”陳無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朗和興奮。
“你看我給你拿了什麼來？”
我微微眯起眼，看著他從扛著一個東西從陽光下走來，步履輕快，臉上掛著大大的，帶著點狡黠的笑容。
“什麼東西？”我懶洋洋的不願起身，啞聲問道。陽光正好，桃花太香，骨頭都酥了。
“這是我送你的生辰禮物！”陳無赦笑嘻嘻的將肩上扛著的東西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發出“咚”一聲悶響，激起一小陣塵土。
我抬起眼楮定楮一看，一股冷汗“唰”地順著脊背往下淌，睡衣瞬間跑得一干二淨！
那是一個巨大的枕頭！通體由一種極其罕見的深海琉璃雕琢而成，內部仿佛有星河流動，絲絲縷縷的寒氣縈繞其上，即便在暖陽下也散發著幽幽冷光——這分明是我大哥明曜的心肝寶貝，“枕月琉璃”！
“你……你從哪兒找到的？”我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差點從搖椅上彈起來！
陳無赦卻咧著大嘴嘿嘿一笑，獻寶似的拍了拍那晶瑩剔透的琉璃枕，“你不是一直念叨著想要一把趁手的琉璃劍麼？我尋思了好久，終于讓我找到這塊極品琉璃！你看這材質，這靈性，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劍坯！哥，用它打劍，絕對的神兵利器！你覺得這生辰禮怎麼樣？”
我抹了抹額頭“唰唰”直流的冷汗，咽了口唾沫，“阿赦……你老實告訴我，這極品琉璃，你……你到底是從哪里找到的？”
我特意加重了“哪里”兩個字，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陳無赦眨巴著大眼楮，一臉無辜︰“就……就在你大哥的寢殿里啊，他今天被人請去赴宴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看這枕頭孤零零的躺在那麼大一張床上，怪可憐的，想著與其讓他天天被你大哥壓著睡大覺，不如拿來給阿棠你鑄一把絕世好劍，物盡其用嘛！”
他說的理直氣壯，仿佛干了件天大的好事。
我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物盡其用？這要是讓明曜知道了就不是“物盡其用”，而是“命不久矣”了！
仿佛為了印證我的不祥預感，就在陳無赦話音落下的瞬間。
“嗷——！老子的枕月琉璃呢？！哪個挨千刀的賊骨頭敢動老子的命根子？！”
一聲震耳欲聾、裹挾著滔天怒火和磅礡龍威的咆哮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淵亭境深處炸響！
那聲音之洪亮，震得桃花樹簌簌發抖，粉紅的花瓣下雨般飄落，連山洞里都似乎回蕩著回音。
我和陳無赦同時一個激靈，臉色煞白！
“不好！你大哥回來了！還發現了！我也不知道這玩意兒是他的大寶貝啊！”陳無赦怪叫一聲，慌慌張張就想跑，“快快快，阿棠，快跑！”
“跑個屁！”我一把揪住他後脖領子，又氣又急︰“現在跑？你跑的過一條暴怒的龍嗎？他一個神念掃視，淵亭境都藏不住你！趕緊！把這‘燙手山芋’給我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