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後的第三天清晨，明遠被一陣規律的敲擊聲驚醒。聲音來自後院工坊，節奏分明得像某種密碼。他披衣而起，循聲走去，晨露打濕了他的拖鞋。
工坊里，甦雯正專注地雕刻一塊金絲楠木匾額。李建國站在她身後，枯瘦的手指偶爾覆在她手背上調整角度。陽光透過天窗灑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木屑像金粉般在光柱中飛舞。
"這是...？"明遠走近，看到匾額上初具雛形的"木語堂"三個大字。
李建國沒有抬頭，刻刀在"木"字的最後一捺上加重力道︰"工坊新名字。"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兄長生前設計的ogo——一朵木棉花包裹著小幼苗。
明遠注意到父親右手無名指上多了一枚古樸的銅戒，戒面刻著"木心"二字。那是李家掌門人的信物，失蹤多年。
"爸，這戒指..."
"在永志的懷表夾層里。"老人聲音沙啞，"他修表時發現的。"
小雨揉著眼楮出現在門口，懷里抱著那個音樂盒。她熟練地擰開底部的暗格，這次取出的不是芯片，而是一張對折的紙條︰"媽媽，這個一直沒打開。"
甦雯接過紙條時手腕微微發抖。明遠看到她鎖骨下方的囚犯編號紋身在晨光中泛著微光。紙條展開，上面是兄長生前工整的字跡︰
小雯，若你讀到這個，請帶小雨去南山墓園第七區24號。密碼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日子。
甦雯的睫毛快速顫動了幾下。她轉身從工具牆上取下三把不同型號的刻刀，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千百遍︰"現在就去。"
南山墓園的晨霧還未散盡。第七區24號不是墓碑，而是一座精巧的木制六角亭。亭柱上刻滿木棉花紋，每一片花瓣的紋路都不同。檐角懸掛著幾個風鈴，仔細看都是用微型木工工具做的。
小雨掙脫甦雯的手，率先跑到亭子中央。她突然趴下來，小鼻子貼近地板︰"這里有爸爸的味道！"
明遠蹲下身，注意到一塊木板的紋理與周圍略有不同。他輕叩兩下，傳來空心的回響。甦雯已經遞來最細的那把刻刀——刀尖形狀正好與木板邊緣的縫隙吻合。
當刀尖插入第三道縫隙時，暗格" 嗒"一聲彈開。與此同時，幾只木雕的小鳥突然從亭頂降落，翅膀扇動發出真實的撲稜聲。小雨驚喜地追著鳥兒跑，笑聲驚飛了遠處樹上的真鳥。
暗格里躺著一個黑檀木匣子，匣蓋上是九宮格拼圖鎖。甦雯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數字盤上輸入"0615"——她與永志第一次見面的日期。
匣子彈開的瞬間，亭子四周突然響起《搖籃曲》的音樂聲。小雨跑回來，指著匣子︰"是音樂盒的曲子！"
匣子里是一本皮質封面的冊子，燙金標題《小雨成長日記》。甦雯翻開第一頁，上面貼著嬰兒小腳丫的拓印，旁邊是永志的筆跡︰
今天小雯忍著宮縮疼，給未出世的小雨刻了第一把玩具勺。護士說沒見過這麼倔的產婦。
往後翻全是類似的記錄︰小雨第一次笑、長第一顆牙、抓周時毫不猶豫選了刻刀...每一頁都貼著照片或小物件︰一縷胎發、褪色的住院手環、沾了奶漬的圍兜...
明遠看到甦雯的眼淚砸在"第一次發燒"那頁上，暈開了兄長畫的小雨涂鴉。那頁記錄著︰凌晨3點，體溫39.5c。小雯用酒精棉擦遍小雨全身，我刻了冰鎮木片夾在腋下。天亮時退燒了，小雯才敢哭出來。
"媽媽你看！"小雨突然指著亭子另一側的柱子，"這里有扇門！"
那是個不足一米高的隱蔽木門，門鎖是復雜的魯班鎖。小雨不假思索地撥動機關——拼出的圖案正是她手腕上木棉花胎記的形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螺旋樓梯，牆壁上嵌著夜光木片，像星辰般指引方向。盡頭是間十平米左右的圓形地下室，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
地下室正中擺著微縮版的工作台，台面上放著十二個包裝精美的木盒，每個貼著不同年齡的數字標簽。周圍的牆上掛滿適合兒童使用的安全工具，每件手柄都刻著木棉花。
小雨沖向標著"5歲"的盒子——里面是套迷你木工工具。她興奮地抓起小刨子，李建國卻顫抖著接過去，在底部發現一行小字︰"安全設計專利號"。
"他改了所有結構..."老人哽咽道，"不會傷到手..."
甦雯打開"6歲"的盒子，里面是套木質拼圖。拼好後呈現的是李氏老宅的立體地圖，幾處地點標著紅點——正是這些天他們發現證據的位置。
"他在教小雨尋寶..."明遠喉嚨發緊。兄長用這種方式，確保女兒即使在沒有父親的日子里，也能一步步發現真相和愛。
地下室一角有個古老的保險箱，密碼盤周圍雕刻著木棉花紋。小雨轉動密碼盤到0612，箱門應聲而開。
里面整齊碼放著幾十封未拆的信，信封上寫著"給小雯"、"給父親"、"給明遠"...最厚的那封裝訂成冊，封面寫著《木語心長︰給小雨的999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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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封..."甦雯抽出最上面那封，郵戳日期是車禍後一周，"他提前寫了..."
回到老宅，小雨盤腿坐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拆開第一封信。一張木質書簽滑落出來，上面刻著︰今天小雨五歲零一天，應該會自己讀這封信了。爸爸在天上給你做了個秋千，找找看？
明遠突然想起後院那棵突然結果的梨樹——兄長生前最後種下的樹苗，如今枝干彎曲的形狀確實像個天然秋千。
小雨繼續讀信，聲音稚嫩卻清晰︰
親愛的小雨︰如果你在讀這封信，說明你已經是個聰明的大姑娘了。爸爸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世界上最堅固的東西不是鋼鐵，而是木頭里的愛。
看看你手腕上的小花，那是爸爸用特制金粉描的。當你對著陽光轉動它，會看到
小雨立刻舉起手腕對著窗戶轉動。陽光透過胎記，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個小小的光點。隨著角度變化，光點竟化作一朵綻放的木棉花投影。
看到我們的秘密信號。記住，當你想爸爸時，就轉動小花。所有刻著同樣花朵的地方，都會給你回應。
信紙突然從中間裂開——原來是對折的特殊工藝。內側藏著一張微縮圖紙，標注著"梨樹秋千安全使用方法"。
甦雯顫抖著拆開寫給自己的那封。信很短︰
小雯︰對不起，先走一步。地下室東牆第三塊磚後，有你想要的東西。
永遠愛你的 永志
當晚，等小雨睡熟後，三人回到地下室。東牆的磚塊看似無縫，但明遠用刻刀輕撬，第三塊磚果然松動了。
磚後藏著一個扁平的鐵盒，里面是一份泛黃的報紙和幾張照片。報紙刊登著十年前那起"意外"——甦雯工作的幼兒園食物中毒事件。照片上年輕的甦雯被警察帶走，眼神絕望。
"這不是..."明遠震驚道。
"我的案子。"甦雯聲音平靜得可怕，"但照片角度不對，當時沒有這個角度的記者。"
李建國戴上老花鏡仔細查看︰"這是偷拍的...照片邊緣這個反光點..."
"是手表。"明遠猛地抬頭，"趙明輝的懷表攝像頭！"
他們翻到最後一張照片——趙明輝正在幼兒園廚房調換食材，時間顯示比案發早兩小時。
"他陷害你..."明遠聲音發抖，"就為了..."
"讓我入獄，讓永志痛苦。"甦雯攥緊照片，"他算計了每一步。"
鐵盒最下層是一份公證過的聲明，詳細記錄了趙明輝與幼兒園廚師的金錢交易，公證日期是永志車禍前一天。
"他早就知道..."甦雯跌坐在工作台前，"卻來不及..."
李建國輕撫鐵盒內蓋，那里刻著一行小字︰正義或許遲到，但愛永不缺席。
次日清晨，明遠被小雨的歡呼聲驚醒。他沖到後院，看見小雨正坐在梨樹彎曲的枝干上蕩秋千，甦雯輕輕推著她。
"爸爸沒騙人！"小雨指著樹干，"真的有回應！"
明遠走近才發現，樹干上刻著一朵木棉花，花蕊處嵌著塊小鏡子。當小雨手腕的胎記反射陽光照到鏡子時，樹根處的隱蔽機關就會啟動，讓秋千自動輕晃。
"木語心長..."李建國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手中捧著那本《魯班經》殘卷。現在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後半句被煙燻模糊的祖訓了︰「...終歸通達，如木紋之自然。」
小雨跳下秋千，跑向工坊。片刻後，她舉著塊小木牌回來，上面歪歪扭扭刻著「木棉花開」四個字。
"我幫爸爸寫完啦！"她把木牌掛在梨樹枝上，正好擋住一處疤痕。
微風拂過，樹上的梨花紛紛揚揚落下，像一場遲來的春雪。明遠抬頭望去，恍惚看見兄長坐在最高的枝丫上，對著他微笑。那笑容如此鮮活，仿佛這十年的時光從未存在過。
甦雯手腕上的木棉花紋身被陽光穿透，花瓣間隱藏的數字""微微發亮——那不再是一個恥辱的標記，而是一把打開未來的鑰匙。
小雨踮著腳尖，小手指在老宅立體拼圖上反復摩挲。"爺爺，這個紅點會發光！"她指著閣樓位置的一個幾乎不可見的標記。
李建國戴上老花鏡，鏡片上反射著閣樓窗口透進的晨光。老人枯瘦的手指輕觸那個紅點，拼圖突然彈起一小塊，露出微型磁鐵。"是永志的手筆。"他聲音發顫。
明遠用兄長生前常用的黃銅尺撬開拼圖，一張薄如蟬翼的圖紙滑落。圖紙上繪制著老宅的剖面圖，閣樓被特別標注，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當木棉花開時，真相自現。"
"今天幾號？"甦雯突然問道。
"6月12日。"明遠回答，隨即恍然，"小雨生日！"
小雨已經沖向樓梯，紅色小皮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歡快的節奏。閣樓門鎖著，鎖孔形狀奇特——是一朵五瓣花的輪廓。
"手腕給我，寶貝。"甦雯輕聲說。她引導小雨將胎記對準鎖孔，輕輕轉動。" 噠"一聲，塵封多年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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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里彌漫著檀香和陽光的味道。正中央擺著一台精巧的自動木工機床，上面覆蓋著繡有木棉花的防塵布。機床旁立著三個大小不一的木箱，分別標著"過去"、"現在"和"未來"。
小雨直奔標著"現在"的箱子。箱蓋自動開啟，升起一個旋轉展示台，上面是縮小版的老宅模型。當模型轉到背面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後院梨樹下多了一塊小小的石碑，碑文正是"木語心長"。
"這是..."明遠伸手觸踫模型，梨樹突然開花，從花蕊中投影出一段全息影像。兄長李永志的身影出現在光影中，正在教五歲的小雨用安全刻刀。
"爸爸！"小雨伸手去抓，影像如水波蕩漾。
李建國顫抖著打開"過去"之箱。里面整齊擺放著李永志從小學到大學的所有獲獎作品，最上層是一本發黃的日記。老人翻開扉頁，上面寫著︰"給未來的兒子——當你讀到這些時，應該已經明白"木語心長"的真諦。"
甦雯站在"未來"之箱前久久不動。箱鎖是一個數字鍵盤，她輸入""，箱內傳出齒輪轉動聲。箱蓋緩緩打開，里面是一套精美的木雕嫁妝︰梳子、首飾盒、鏡框...每件都刻著木棉花與小雨的生日數字。
"這里有東西在動！"小雨指著機床下方。明遠趴下身，發現地板上有細微的刮痕。他按動隱蔽開關，整塊地板緩緩移開，露出向下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個充滿科技感的控制室，牆上屏幕顯示著老宅各個角落的實時畫面。控制台上放著一本手冊，封面寫著︰"自動保護系統操作指南——當危險來臨時，家將成為堡壘。"
明遠翻開手冊，兄長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
這套系統連接著老宅所有門窗和家具。啟動密碼是小雨三歲生日時說的第一句話。
甦雯眼眶泛紅︰"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木木"..."<uu"，控制室突然亮起藍光。全息投影顯示出整個房子的3d模型，各處閃爍著綠色光點。
"這些是隱藏的防御點。"李建國指著模型解釋，"書架會變成盾牌，地板能彈出防彈層..."
小雨好奇地按下一個紅色按鈕，警報聲驟然響起。所有出口自動落鎖，窗戶覆上金屬網膜，連家具都重新排列成防護陣型。
"別怕，"明遠抱住受驚的小雨，"這是爸爸保護我們的魔法房子。"
控制室一角有個保險櫃，需要同時輸入密碼和指紋。甦雯看向自己鎖骨下方的紋身數字︰"..."
保險櫃打開了，里面是一份專利證書和一個小型設備。證書上寫著︰"環保木材處理技術專利號z"，發明人李永志、甦雯。
"這是..."甦雯震驚地翻看文件，"我們當年在實驗室的構想！"
明遠接過那個火柴盒大小的設備，按下開關，一束藍光照射在普通木塊上。幾秒鐘後，木塊表面浮現出與小雨胎記一模一樣的木棉花紋路。
"記憶金屬植入技術。"李建國激動地說，"永志把它與木工藝結合了！"
設備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當陽光以48度角照射時，真相自現。"
他們回到閣樓，當正午陽光以精確角度透過天窗照射設備時，牆上投影出一段視頻。李永志在視頻中解釋，這項技術能將普通木材強化十倍，且完全環保。"但趙明輝想用它制造武器，"視頻中的兄長面色凝重，"所以我封存了技術，等小雨長大再做決定。"
當天下午，陳志遠匆匆趕來，帶來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趙明輝的爪牙在打听"木語"專利，"他擦著汗說，"他們特別關注小雨的胎記。"
甦雯立刻檢查了房子的防御系統，將所有出入口設為警戒狀態。小雨卻出奇地平靜，她坐在工作台前，用父親留下的迷你工具雕刻一塊木片。
深夜，明遠被系統警報驚醒。監控顯示三個黑影正在翻越後院圍牆。他啟動自動防御，卻听到系統提示︰"檢測到未成年人在危險區域，防御受限。"
"小雨不在床上！"甦雯驚呼。
他們沖向閣樓，發現小雨正站在天窗前，手中舉著那塊雕刻好的木片。月光透過木片上的精細孔洞，在後院投射出巨大的木棉花圖案。
"爸爸說這樣能召喚守護者。"小雨天真地說。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投射的木棉花突然實體化，花瓣如刀鋒般旋轉，將入侵者逼退。同時，老宅所有木制品表面都浮現出熒光木紋，在黑夜中組成一幅壯觀的防御陣。
次日清晨，工坊迎來了特殊客人——當年劣質膠水事件的受害者家屬。他們不是來討債的，而是請求合作。
"我們想用李師傅的技術生產安全玩具。"一位失去孫子的老人老淚縱橫，"讓悲劇變成守護孩子的力量。"
李建國看向小雨。小女孩正專注地給木偶上色，胎記在晨光中如花朵綻放。老人緩緩點頭，取出傳承印章，在合作書上按下"木語心長"的印記。
當天晚上，甦雯在整理閣樓時發現了一個隱藏抽屜。里面是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寫著︰"當你們準備好重開工坊時再打開。"
信中是李永志對未來的規劃︰將老宅改造成兒童木藝學校，專利收益成立基金會幫助受害家庭...最後附著一張設計圖，是擴建後的"木語堂"門匾，上面多了一行小字︰"縱有裂痕，金繕生輝。"
明遠望向窗外，小雨正在梨樹下蕩秋千。每當她手腕的胎記反射陽光，樹干上的木棉花就會微微發光，仿佛在回應。風拂過，梨花如雪飄落，在地上拼出暫時的"木語心長"四字，又隨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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