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願3
李蓮花的日子著實過得十分無趣，每日睡到自然醒，餓了起床外出吃早飯，回來後打掃他的蓮花樓，到點了又去吃個午飯，下午睡覺，睡醒了去吃晚飯，中間可能喝喝茶，看看話本之類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瞧著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他卻樂在其中。打掃蓮花樓，睡覺等等這些小事，在他看來就是天大的事情，他認真對待，然後開開心心去做。
當然如今蓮花樓里多了一個病患，他還多了一個熬藥的事情。桃清扶著牆，從樓梯走下來，一眼看到的是坐在窗邊用小爐子熬藥的李蓮花。
小爐子上面放著的藥罐子正冒著熱氣，而他頭一點一點的，像是要睡過去了，迷迷糊糊地看一眼小爐子的火苗，撥下炭火，然後打個哈欠，繼續犯困。
哪怕他所有的空閑時間都用在了睡覺上，李蓮花好似依舊睡不夠。桃清想著或許是因為傷勢過重，他其實很容易覺得累，而充足的睡眠能讓他緩解這一份疲勞。
可她如今既沒有得到對方信任，身體又未恢復，她便是有心，也做不了什麼。只能安心養傷。
如今已經是桃清被挖出來的第三日了，她身上的傷勢雖沒有痊愈，但也有所好轉，終于不需要整天待在床上療傷喝藥了。
桃清扶著牆走下樓梯，在李蓮花對面坐下，她看著用小爐熬藥的李蓮花歉然道，“給先生添麻煩了。”草藥要錢，冬日里炭火也是一筆支出。
李蓮花啊了一聲，隨即懶懶笑了一下，“圍爐煮雪是大大的雅事……圍爐煮藥當然也別有一番滋味。”
桃清笑道︰“先生是個豁達之人。我如今身體也好了許多，雖不能給先生幫忙做些什麼，但這熬藥之事，我自己來便是的，不敢耽誤先生的正事。”
李蓮花搖搖頭︰“我既不習武練劍，也不讀書科舉，閑散人士一個，著實沒什麼正事。若是春日或者秋日，倒是可以登山望海，可惜，如今卻是冬日……”
桃清接道︰“冬日亦可踏雪尋梅或者與友會飲……”
李蓮花卻道，“可惜……我怕冷得很。”
桃清訝然，隨即莞爾一笑︰“先生著實是個有趣的人。”
等到她的藥熬好，小爐子里的炭火還未熄滅，李蓮花又放上另外一個瓦罐，里面放著米和水。
看這意思，是要煮粥。桃清臉色發綠，略有些扭曲。她已經連續吃了好多天的不是白粥就是清湯面條了，之前李蓮花心情好的時候，還能有一盤炒雞蛋，大多時候只有一碗白粥。
不知是手藝不到家還是實在清貧，李蓮花好似除了熬粥和煮面條，其他的幾乎不做。
李蓮花面有慚色，緩緩道︰“那個，大雪封山，山上去不了，賣菜的人也出不來……家里只有米了，桃姑娘將就一下。”
銀裝素裹，冰封萬里是冬日里的一景，但對于討生活的人格外不友好，對他這種怕冷的人也格外不友好。若非樓里還有一個病人，他可以躺在家中溫暖的被窩里窩上好幾日不出門。
桃清看著罐子里隨著沸水翻滾的白米，臉上擠出一抹微笑，“先生多慮了。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凍死餓死，我能得先生收留，有屋避寒，有食裹腹，已是天大的恩情，斷沒有挑三揀四的道理。”
一個人呆在二樓有些無聊，她索性不急著上去，只是她跟李蓮花萍水相逢，交情不深，能說的話不多。
蓮花樓里什麼也沒有，沒有棋盤，沒有樂器，不能作畫，只有李蓮花那為數不多的話本，桃清早就在這幾日里翻了個遍。如今只能大眼瞪小眼，兩人一起坐著發呆。
冬日的陽光如同被寒冷吞噬了一般，雖然灑落在大地上，但並沒有帶來多少溫暖。它只是靜靜地映照出滿地潔白無瑕的積雪，使得這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顯得格外透亮。
桃清安安靜靜地坐在火爐旁的那張老舊竹椅上，手中端著一杯茶，時不時喝上兩口。
她的目光卻始終注視著窗外，心中隱隱有些嘆息。果然病弱的女子不是一般人能當的。她需要有足夠的耐心和自制力，壓制自己對于別人能做的，唯有自己做不了的事情的渴望。
而另一邊，李蓮花則懶洋洋地瞥了一眼窗外的皚皚白雪。仿佛被冰冷刺骨的寒意驚到了，他不由自主地縮起了脖子，並且還忍不住打了一個極小極小的哈欠。
對于他來說，這樣的下雪天氣實在是太冷了，與其出門受凍，倒不如躺在溫暖的被窩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來得愜意呢。
李蓮花昏昏欲睡，桃清看著窗外的眼神卻在某一刻亮了起來，原來是空曠的雪地上來了幾個毛茸茸的不速之客，它們漫步在雪地上，想要覓食。
桃清四下看了看，沒發現什麼趁手的東西，她看著手中的暖茶，有些遺憾地嘆了一口氣，真氣不能動，否則便是一滴水也有殺傷力。
看著狀似迷糊的李蓮花，桃清起身，緩慢挪到了蓮花樓大門口，然後踮起腳尖，從屋檐下摘下幾根冰凌。入手生寒，她卻抿著唇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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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氣不能用，她的腕力還在，以投擲暗器的手法將冰凌扔了出去，只听得輕微的“撲哧”入肉的聲音傳來，潔白的雪地上，慕然炸開了幾朵小小的血花，與周圍的雪景形成鮮明的對比。
除了那只被她擊中的雀兒，其余的雀兒們受到驚嚇後，如驚弓之鳥一般，撲稜著翅膀四散飛去。然後，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慢悠悠地下了蓮花樓。
輕盈的腳步落在潔白無瑕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宛如雪地中的詩行。寒風吹過，帶來刺骨的涼意，她不由自主地緊緊裹住身上略顯單薄的衣裳，但腳下的步伐卻未曾有絲毫停頓。
她實在是已經受夠了這種寡淡無味的生活。她甚至有幾分後悔，把自己折騰得這麼虛弱，想要打個野味改善生活都不允許。
身後，李蓮花靜靜地佇立在蓮花樓門口，默默地注視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望著她那副雖然身體狀況不佳，卻依然對食物有著如此強烈欲望的模樣，不禁暗自搖頭苦笑。
這人啊，哪怕已是半死不活的狀態，對口腹之欲的追求竟還是這般執著，當真是一個無論何時都不願虧待自己的主兒。
不過，當他看到她滿心歡喜地朝著那只受傷小雀奔去時的背影，卻又忍不住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相比之下，她確實要比自己幸運許多。至少，她不像曾經的自己，連下床都困難，仍有機會對生活中的點滴有所挑剔和選擇。
桃清手里捏著幾只死的不能再死的雀兒，笑得十分開懷，“李先生，中午加個菜？”
李蓮花連連點頭，“行，沒問題。”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有點嬌氣也不是多大的問題。
桃清往回走了幾步，突然頓住了。她在這里住了好幾天，可屋內陳設簡單，實在看不出蓮花樓的精巧，但走出大門，從外面看去，雖有冰雪覆蓋，但雕刻著祥雲和蓮花紋的小樓精美至極，底下設有輪子可以供隨時搬家，構思極為巧妙。
吉祥紋蓮花樓，這樓在江湖上可是好大的名氣。屬于那種看到就能認出來的那種。
桃清走回樓內，雙手抱拳，以一種敬仰萬分的語氣看著李蓮花道︰“原來先生就是吉祥紋蓮花樓樓主，江湖第一神醫李蓮花李先生，失敬了。”
她頓了頓，又道︰“李先生醫術通神，我卻在先生面前言及自身醫術頗佳，實在是班門弄斧，讓李神醫見笑了。”
“停停停，”李蓮花連連搖頭，“我不是李神醫，我真的半點醫術也不通，什麼頭疼腦熱，傷風感冒，我通通不會治，姑娘誤會了。”
桃清不解，眨眨眼道︰“可江湖傳聞先生通陰陽，可活死人……”
李蓮花咳嗽一聲，“江湖傳聞的那兩位被我起死回生的人也跟姑娘一樣，還沒有死就被人埋入了土里，我所做的也就是把人給挖了出來，我是真的萬萬不會什麼醫術。”
桃清聞言愣愣地看著他，李蓮花神色多有認真，便不自覺地信了幾分，概因為她自己就是親歷者，比旁人更容易相信他的話。
她道︰“即便只是將人挖出來，先生的救命之恩卻也是真的，江湖傳言倒也不虛。”
只是，她話音一轉，又有些憂心道︰“只是世人多有愚昧，先生在江湖上名聲赫赫，找上門想要求醫之人必是不少，先生或許可以推拒一二，但總有那蠻橫霸道不講理的，容不得先生推拒，這樣吧，先生救我一命，若是不嫌棄的話，我願對先生傾囊相授。”
李蓮花神色呆滯地看著終于找到了報答救命之恩方式而顯得有些激動的桃清，他後退幾步，委婉地拒絕道︰“這個……那個……不合適……”
桃清不解地看向他，隨即像是想到什麼，了然一笑，換了一種說法︰“不是我對先生傾囊相授，是我願將家中所存醫書全部贈與先生。”
李蓮花啊了一聲，慚愧道︰“姑娘慷慨，只是很不必如此……那個……我一般會在睡不著的時候，才會翻一下醫書……”然後看不了一頁，他就能安然入睡。
桃清看著他，李蓮花雖面有愧色，眼神卻堅定，仿佛在說，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桃清嘆息一聲，“既如此，那便算了。我決定，從今日起，我就是先生的藥童，普通病癥哪里需要先生親自出手，只有藥童治不好的疑難雜癥，才需先生施以援手。”
李蓮花原本想要點下去的頭頓時僵住了，他瞠目結舌地看著桃清。一個半點醫術不會的假神醫還要配備一個藥童？他喃喃道︰“啊，這個就不用了吧……”
這人其實也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乖巧，強人所難的事情做起來好像很是順手？
桃清微微一笑，從善如流道︰“好。既然先生說不用，那就不用吧。我跟先生開玩笑的呢。”
李蓮花︰“……”
他幽深的目光落在桃清身上。當初本以為靠著揚州慢的內力，能讓她多活兩日，多喘兩口氣就很不錯了，沒想到情況卻比他想象的要好的多，她竟然三日就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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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的重傷不是假的，但她恢復得很快，看來她的內力在療傷這一效用上，卻比揚州慢還要厲害。江山代有才人出，江湖這是出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啊。
桃清微微垂下眼眸。唉呀，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的本性了，之前那個乖巧的形象怕是要崩塌了。
她略有幾分無奈，大概是李蓮花身上有一種讓人放松的能力，也在不知不覺中暴露真實的自己。
中午的時候，桃清終于心滿意足吃到了養傷期間唯一的肉。只是樂極生悲，她那羸弱的身體，果然風一吹就倒，下午的時候就發起了高燒。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仿佛整個身子都被熊熊烈火所包圍。那炙熱的火焰舔舐著她的每一寸肌膚，讓她難受得無法呼吸。
某一刻，她的額頭上傳來一陣沁人心脾的冰涼之感，讓仿若身處火焰中的她很是舒適，她下意識地將頭往那股涼意靠去，甚至還輕輕地蹭了蹭，想要更多地感受這份舒適與愜意。
可就在下一秒，她的意識瞬間回籠，猛然間那股冰涼之意是什麼。她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就連那長長的睫毛也微微顫抖著，但無論如何，她就是沒有勇氣睜開雙眼。
而一直守在她身旁的李蓮花自然察覺到了她身體的變化。他不著痕跡地收回了放在她額頭上的手，臉上露出一絲憂慮之色，輕聲道︰“桃姑娘，你發燒了……”
她本身就身負重傷，如今又發起高燒……唉，真不知道她能否撐得過去。
桃清雙眼顫抖著緩緩睜開，目光飄忽不定，不敢與眼前之人對視一般。她微微抿起干澀的唇瓣，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一絲嘶啞的聲音︰“抱歉，李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又給您添亂了……我沒什麼大礙的，過不了多久肯定就能好起來。”
李蓮花見狀，嘆了一口氣︰“姑娘何必如此見外，高燒不退可不是小事情……需要什麼樣的藥材姑娘不妨直言，我去鎮上買回來，然後熬成湯藥讓姑娘服下，退了燒才是要緊的事。”
想到這里，李蓮花心中不知道嘆了多少氣。果然救人比殺人更難。短短幾日，自己那五十兩存銀眼看著就要見底了。
回想起當初鶴行鏢局送來答謝自己的那些豐厚禮物時，李蓮花心里多少有些可惜。要是那時收下一部分當作酬勞也好啊，也不至于像現在這樣捉襟見肘。可惜，人生沒有那麼多早知道。
李蓮花沉吟片刻，突然發現這次挖墳沒有叫上方大少爺才是最後悔的事情。對方好幾次提過想跟李蓮花一起挖個活人出來。可惜又沒遇上，否則的話，英雄救美、扶危濟困這等好事，方大少爺絕對是非常樂意去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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