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景妍一直陪著顧瀚，喂他吃飯，吃藥，幫他翻身，給他洗衣服，給他讀故事，照顧得無微不至。護工不知道什麼時候都不來了，大概是看插不上手吧。
顧瀚傷得嚴重，心情卻很好，失而復得的小確幸躍然臉上，總是偷偷地看著景妍笑。
江湛來過幾次，例行公事般詢問病情，叮囑注意事項，卻從不和景妍說話，也不看她一眼。有一天兩人在病房外走了個頂頭踫，四目相對，景妍剛要張嘴說話江湛迅速移開視線，人也大步離開。那之後，天天來查房的人就換成了吳雅言。
爺爺奶奶被景妍接回家，老人家天天上網，孫女的事也知道得差不多了。自然是擔心，又不好說，怕揭孫女的傷疤。于是假裝糊涂，張羅著要請路一鳴和江湛過來吃火鍋，試探景妍的口風。
路一鳴讓景妍全心陪護顧瀚，培訓學校修復的事他去辦。他保證九月一號一定會正常開學。
老宅里，江湛在收拾出國的行李。
幾個星期前他出國時，景妍像個小燕子一樣在他身邊飛來飛去，給他裝這個拿那個，婆婆媽媽地問東問西。沒想到一個月不到，親親密密的兩個人很快就要成為沒有任何關系的路人。
只是少了一個人而已，老宅卻顯得空空蕩蕩、冷清異常。
琴房里，江湛打開琴蓋，隨手彈起小時候學過的一首特別簡單的曲子，莫名地心煩意亂，彈不下去。
去到健身房，想起景妍和他一起在跑步機上跑步，笑嘻嘻瞄著他偷懶的樣子，他按停了機器。
回到臥室更是哪哪都有景妍的影子。給他吹頭發，端茶給他，給他按摩，委屈地哭，開懷地笑，調皮搗蛋咬他，眯著眼楮假睡睫毛卻在抖，踹他屁股發癲……
空氣里奶香奶香的草莓味，從樓上到樓下，再到院子里。
婚姻和戀愛最大的不同，就是無論從心理、生理，還是世俗的觀念、自我的認定，你就是這段婚姻關系里的一個固定角色，並自動賦予這個角色情感和責任。
婚姻這部戲演不下去的時候，這個角色也將不復存在。可是你排練過，參與過，為這個角色投入過，回眸時它鮮活地存在，往前走卻再也不見。
這種感覺是叫“失落”還是“孤獨”？就像一個匆匆趕著上班打卡的人突然摔了一跤，並不會馬上覺得疼，等坐到辦公室後會越來越覺得這個傷疤是從里往外的撕扯、開裂、疼痛難忍。
房產證、首飾、銀行卡、化妝品、衣服全在，景妍什麼都不要。離婚協議書上寫著女方放棄一切訴求。
放棄一切，只要離婚，這就是她的態度。和前幾次離開一模一樣。
江湛多希望景妍和他說不要離婚。他真能放下前嫌，不再糾結于過往。即便她讓自己財產縮水了幾倍，即便她和顧瀚開房，緊緊擁抱……
還要多卑微？他不知道。
他想不通，為什麼自己在一段親密的感情里總是這麼被動。是他不夠優秀，沒有吸引女人的魅力嗎？他對鮑安娜和景妍不好嗎？付出不夠多嗎？他甘願做她們向上的雲梯，為什麼她們還是那麼恨他？
想起鮑安娜，江湛心里百味雜陳。他托人打听到，兩個人還在icu里，生死未卜。即便能活下來，也是百分百破相，身體里的殘毒很難清理干淨。
那天是他第一次知道鮑安娜真實的家庭情況。兩個人談戀愛時，鮑安娜說她父母離異，都各自重組家庭，她和兩方幾乎都斷了聯系。鮑安娜成績一向出類拔萃，靠獎學金和各類比賽的獎金一路讀到博士。他疼惜她、愛護她，怕她自卑，所以才把自己的家庭描述成很普通。
沒想到鮑安娜竟然是高官、貪官之後。
按那天說的，過去、現在她都不缺錢花，為什麼會做出那麼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無數個疑問懸在江湛的心頭，讓他百思不得其解，更覺身心俱疲。
周姨上樓問他中午想吃什麼，江湛說不要準備了，他要去醫院。
“大少爺，大少奶奶什麼時候回來？”周姨試探著問道。
江湛想起那兩個人在酒店房間里緊緊相擁，想起顧瀚拼死保護景妍，想起顧瀚受傷時景妍撕心裂肺地痛哭，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沒有大少奶奶了。我們離婚了。”
周姨整個人定住。網上鋪天蓋地的傳聞她和老穆都看到了，小兩口的感情波波折折，來之不易。曾經也最終如膠似漆，景妍不會不清楚大少爺有多在乎她，他們不相信景妍會做出那麼絕情的事。
現在看，是真的了？她是因為以前的事一直對大少爺懷恨在心嗎？那這個小女孩也太狠了些。
路一鳴打來電話，警方通知說鮑安娜想見江湛。
那晚的當事人陸續到警局做了筆錄，所有的真相應該很快就能全部揭開。這種時候鮑安娜想要見他有什麼目的呢？
江湛沒有猶豫，同意下午見面。
鮑安娜已經出了icu，住在一個單間里，兩男一女三個警察守在門口。女警察陪江湛進去，說大夫叮囑過鮑安娜剛做完筆錄，身體消耗比較大，要抓緊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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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湛沒有先開口，他站在床邊看著滿臉包著紗布只露出眼楮和嘴的女人，似乎不太確定這就是鮑安娜。
“你……來……了？”鮑安娜的聲音含糊，但听得出來確實是她。“
江湛點頭，“嗯”了一聲。
“你……恨我嗎？”鮑安娜問。
“這種時候說這個做什麼？”江湛答非所問。
“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一定是恨死我了。”鮑安娜很費力地咧嘴一笑。
“你從來就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你對你愛的人有一種近乎瘋狂的保護欲，也是佔有欲，被你愛著的人是幸福的，不再被你愛的人是淒慘的，連草芥都不如，比如現在的我，還有被你休了的景妍。”
眼前浮現出景妍的臉，江湛輕輕吐出一句“你並沒有那麼了解我。”
鮑安娜又笑，笑得艱難，伴之劇烈地咳嗽。江湛細心地幫她整理了一下枕頭。
“真沒想到還有再被你關心的機會。”她苦笑著。
“你找我不會是只想說這些吧？”江湛轉換話題。
“當然。我想問你，為什麼當初要和我隱瞞你的家庭狀況？為什麼要和我說你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的孩子？”鮑安娜質問道。
“是你說你父母離異，各自重組家庭，我是怕你自卑所以才那麼講。”江湛平淡地回答。
鮑安娜沉默了一小會兒，兩行清淚從瞪著的大眼楮里溢出來。
“我媽媽是省長，爸爸是外企的高管。媽媽被雙規前，我爸得到消息帶著我提前逃到國外。有一天我發現他有了新的女朋友，還給那個女人買了房子。
我查他的銀行賬戶，竟然有十幾個億。我讓他把錢給我，這錢是我媽搞到的，是要留著將來給我媽養老、享福的。他不肯。
僵持了很久，我發現他又有新女朋友了，還給那些賤人買奢侈品。我不能看著錢都被他花光，就從實驗室偷了藥給他吃下去。
對，你懂，是能讓人逐漸失智的藥物。沒想到被老師發現，我就和他上了床。為了一勞永逸，免除後患，也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我決定嫁給他。”
江湛面無表情，默默地听著別人的故事。
“誰知道這個糟老頭子臨死擺我一道，財產給了他前妻和孩子不說，還寫信給醫學圈的人，揭露我學術不端，實驗數據造假。我真要謝謝這個死人，很快我的事傳得甚囂塵上，待不下去了我只能回國。
回國的飛機上我遇到老雷，他對我一見鐘情。和他結婚我的過往全被洗白，他幫我擺平了很多事情，認識了許多國內各行各業的大咖，也重新認識了你。
當我知道江家是海城首富，全國富豪排行榜上名列前茅，你握有高氏集團和長寧醫院的大權，我真恨我自己，更恨你！
我不甘心，去找你復合，你無情地把我推開。找你合作掙錢，你不願意。
江湛，你男子漢的胸襟哪去了？為什麼就連和你多說一句話的機會都不肯給我？你做得太絕了。”
鮑安娜的眼楮一直看著江湛，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層層疊疊。
“所以呢？所以你就和尚奇志、賀惜明還有老佛爺一起搞垮高氏集團和長寧醫院？一次不行，還要來第二次？”江湛有點激動。
鮑安娜輕輕一笑，“你自己在高氏地位不穩，所以才會有人覬覦你的位置。老佛爺就是干這個的，不吸別人的血他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商業版圖？”
“老佛爺和尚奇志都是你的裙下之臣，你敢說你沒有慫恿他們嗎？”江湛急了。
“你的公司和醫院是鐵板一塊，我們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鮑安娜回嗆道。
江湛竟無言以對。
“只能說錢是好東西，錢到位，上通天，下入地，優秀的科室主任、護工、企業家、集團副總、滿臉慈愛口口聲聲為孩子好的父親……什麼樣的人都能為我所用。
江湛，你不應該佩服我的能力嗎？有我這樣的女人襄助你，你可以成為全國首富，乃至世界首富。可你偏偏不要！”
激動的鮑安娜又咳嗽起來。江湛把插著吸管的水杯遞到她嘴邊，吸進幾口水後好了許多。
“江湛，你信命嗎？”鮑安娜突然轉了話風。
江湛長嘆了一口氣，“以前不信，現在……我不得不信。也許我真的不是一個優秀的管理者，自信滿滿能夠做好的事總是不能盡如人意。”
鮑安娜苦笑道“你這輩子算是被我毀了，我這輩子也完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知道我爸手里有那麼多錢我就該及時收手，即便你一輩子都是個普通醫生，我們的小日子也會很好……
《紅樓夢》里說‘身後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這句話到今天我才徹底參透。”
鮑安娜閉上眼楮，淚水涌出眼眶。
“知道你爸爸有那麼多錢所以你才會和我分手，因為那時的你根本就瞧不起一個普通的醫生，你認為我高攀了你，你怕你的錢花在我這個平民百姓身上。”
真相竟是如此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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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只手攥成緊緊的拳頭，江湛在抖。
他轉身想要離開，被鮑安娜叫住。
“江湛，告訴我，你當時拒絕我是因為恨我，還是你的心另有所屬？”
江湛挺直後背，干脆地回答“那時我已經有了心愛的女人，並且同居。我下定決心要和她結婚，此生不可能再接受任何女人。”
“那個女人，她到底是誰？”鮑安娜追問。
江湛回頭看向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景——妍。”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她有什麼好的？長得不漂亮，家世也普通，學歷不高，腦子更不夠用。江湛，在你在騙我。景妍親口對我說我才是你的純元皇後，你的電腦里一直留有我的照片，你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我是你永遠的白月光。”
鮑安娜近乎咆哮。
江湛的眼楮紅了，輕輕吐出兩個字“她傻。”
“那你……你愛過我嗎？”鮑安娜問出每個女人都想問的問題。
“人類的情感中存在一種東西叫作表演。也許那一刻我並沒有那麼愛你，但我會有一種不自覺的表演，這種表演的虛榮在那一瞬間讓我覺得我是真的愛你……
其實，這是一件好事。這種潛意識中的表演是正向的，至少我願意這麼演，說明這份愛的基礎是存在的。”
鮑安娜哈哈大笑，眼里含著淚水，連笑邊咳。
“景妍說了，在你之前她有男朋友，她心里的那個男人不是你。江湛，你也只是個替身……哈哈哈哈……”
江湛大步走向門口，手剛放到門把手上突然回頭，“我確信我是她第一個男人，我喜歡她！更愛她！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你……你……”
鮑安娜劇烈地咳嗽，咳得驚天動地，女警察急得大叫“大夫，大夫……”
走廊里匆匆跑來的大夫和護士與江湛擦肩而過，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眼角的淚痕。
長寧醫院的特護病房里，景妍切了水果正喂給顧瀚吃。路一鳴拎著一堆補養品進來，看到這個情景輕咳一聲。
景妍羞紅了臉，站起身。
“路大哥，你來了。”
“一鳴，快坐。”
顧瀚熱情地招呼著，路一鳴的反應卻稍顯冷淡，話也沒有以前多。景妍和顧瀚都感覺到了，氣氛有一點尷尬。
路一鳴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景妍切給他的一盤水果一口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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