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餃子網紅記》
張興東發現不對勁，是從第七個舉著手機拍他包餃子的姑娘開始的。
那姑娘蹲在三輪車前，手機鏡頭懟得極近，連他指尖沾著的面粉簌簌掉落都拍得一清二楚。"家人們快看！這手法絕了！"她聲音發顫，帶著直播特有的亢奮，"三秒鐘一個餃子，邊捏得比機器還勻！"
張興東的 面杖頓了頓。他這手法是當年跟著瑤池面點仙娥學的，仙娥包的蟠桃餃能在沸水里開出桃花，他沒那本事，卻也練得一手"飛捏"功夫——指尖翻飛間，月牙形的褶子自動排開，像給餃子瓖了圈花邊。
"老板，來五十個！"姑娘舉著手機站起來，鏡頭掃過"天庭風味"的木牌，"就沖這名字，也得嘗嘗是不是真有神仙味兒。"
這是早市出攤的第五十六天。自從上次夜游神被凡人嚇跑後，張興東就把仙土換成了普通腐葉土，只是澆水時還忍不住往水里摻點指尖凝的仙露——就一滴，能讓韭菜根須長得更壯，葉瓣帶著股說不出的清甜味。
可名氣還是傳了出去。先是小區住戶互相推薦，說吃了這餃子能治失眠；再是附近寫字樓的白領，午休時間跑過來打包，說比公司樓下的快餐香十倍；直到上周，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舉著相機蹲了整早，第二天張興東就在小王遞來的報紙上看見了自己——《市井風味藏在早市的"神仙餃子"》，照片里他系著藍布圍裙，正低頭往鍋里下餃子，蒸汽糊了鏡頭，倒顯得仙氣飄飄。
"東哥，你火了！"小王今天沒送快遞，專門跑來幫忙，手里捧著個平板電腦，"你看這抖音，都上熱門了！"
屏幕上是那個直播姑娘的視頻，標題寫著"全網最絕餃子攤！老板手法封神，吃一口想成仙"。點贊量已經破了百萬，評論區刷得飛快
"坐標在哪？我要去蹲！"
"這韭菜看著就不一般，是不是加了什麼秘方？"
"老板長得有點憨，手法卻這麼颯，反差萌啊！"
張興東皺起眉。他在天庭時見慣了萬仙朝拜的場面，卻架不住這密密麻麻的文字評論，像無數只小螞蟻爬在心上。"別瞎傳，就是普通餃子。"他把剛出鍋的餃子裝進紙碗，撒上蔥花，"快給客人送去。"
可麻煩找上門時，比早市的人流還洶涌。
下午收攤剛回到出租屋，就有人敲門。張興東透過貓眼看出去，倒吸一口涼氣——門外站著三個穿西裝的男人，為首的舉著個燙金名片，上面寫著"環球美食頻道總監"。
"張先生，久仰。"總監遞過名片，笑容標準得像畫上去的，"我們想跟您合作，把"天庭餃子"做成連鎖品牌，您看"
張興東沒接名片。他看著對方 亮的皮鞋，忽然想起凌霄寶殿的金磚地面，也是這麼光可鑒人，卻冷冰冰的，不如早市的水泥地接地氣。"我不合作。"他直截了當，"就一個小攤，挺好。"
"您別急著拒絕。"總監從公文包里掏出份合同，"我們投資五百萬，建中央廚房，用您的配方量產。到時候全國人民都能吃到您的餃子，您也能成億萬富翁"
"我的餃子，得現包現煮才好吃。"張興東打斷他，"凍過的，沒魂。"
總監顯然沒料到會被拒絕，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張先生，您可能不懂資本的力量"
"我懂。"張興東靠在門框上，"我爹以前管過三界的香火錢，比你這五百萬多得多。"
這話半真半假。玉帝的香火庫確實堆著金山銀山，可張興東從來沒踫過——他小時候偷拿過一錠金元寶想給小金當玩具，被王母娘娘用戒尺打了手心，說"凡間的金銀是百姓血汗，神仙動了貪念，就失了本心"。
三個西裝男走了，嘴里嘟囔著"不識抬舉"。張興東關上門，後背抵著門板，忽然覺得有點累。他從床底拖出個木箱，里面裝著他帶來的天庭物件褪了色的乾坤袋，被小金啃缺角的玉如意，還有半塊當年偷喝剩下的蟠桃釀，瓶身上還留著他的牙印。
他摸出蟠桃釀，對著瓶口抿了一口。甜絲絲的酒液滑進喉嚨，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早市遇到的那個老爺子。老爺子後來成了常客，每天早上都來買十個餃子，說吃了能想起過世的老伴——老太太生前最會包韭菜餃子，跟張興東的味道很像。
"餃子哪有什麼秘方。"張興東對著空酒瓶喃喃自語，"用心包，就好吃。"
可網紅的熱度沒那麼容易退。第二天出攤，早市被圍得水泄不通。有舉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有扛著設備的直播團隊，還有專門來打卡拍照的年輕人，擠得賣豆腐的王嬸都挪不動攤車。
"張老板，請問您的韭菜是從哪進的？"
"听說您拒絕了五百萬投資，是真的嗎？"
"有人說您會法術，能讓餃子自動成型，能演示一下嗎？"
閃光燈" 嚓 嚓"響，像天庭打雷時的電光。張興東被圍在中間，手里的 面杖都差點掉在地上。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都讓讓！別耽誤人家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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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晨練的老爺子，他拄著拐杖，硬是從人群里劈開條路。"小老板，給我來十個餃子。"他對著張興東擠擠眼，"跟往常一樣，多放醋。"
張興東忽然定了神。他低頭揉面， 面杖在案板上滾動，發出"咚咚"的聲響，像在敲退那些嘈雜的聲音。面香混著韭菜香飄出來，喧鬧的人群竟慢慢安靜了，只有相機的快門聲還在繼續。
老爺子捧著餃子蹲在路邊，小口小口地吃，忽然對著鏡頭說"這餃子啊，好吃不在手法，在心意。我那老婆子包了一輩子餃子，每次都把蝦皮挑得干干淨淨，怕我卡著嗓子。這小伙子的餃子，吃著就有那股子認真勁兒。"
人群里有人點頭。一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舉起手"我媽說，張叔叔的餃子餡里，姜都切成末末，不像我家，姜塊大得像石頭。"
"還有那面皮，薄得能看見餡，卻煮不破，肯定是揉面時揉得特別久。"
議論聲漸漸變了味，從"網紅爆款"變成了"家常味道"。直播的姑娘關掉了美顏，對著鏡頭說"其實老板沒什麼神奇的，就是包得認真。你們看他的手，虎口都磨出繭子了。"
張興東的耳朵有點熱。他低頭包餃子，指尖的繭子確實厚了不少，不像在天庭時那樣光滑。可這雙手，能 出撐得住沸水的面皮，能捏出讓人想家的褶子，好像比當年翻雲覆雨的手更有用。
傍晚收攤時，人少了很多。王嬸湊過來，塞給他一碟剛做的豆腐乳"東子，別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圖新鮮，新鮮勁過了，日子還得照常過。"
張興東接過豆腐乳，笑了"我知道。"
他踩著夕陽往出租屋走，三輪車斗里的鐵鍋還在發燙，混著韭菜香，是踏踏實實的人間煙火氣。手機響了，是太白金星發來的消息，附了張照片——小金正趴在他的王座上，抱著個蟠桃啃，王座扶手上還放著個快遞盒，上面貼著順豐的標簽。
"你爹讓我給你寄了點東西。"太白的消息跟著進來，"說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龍須糖，用天河的龍須草做的，凡間沒有。"
張興東看著照片，忽然笑出聲。他想起小時候偷溜進御膳房，用龍須糖給小金編了個項圈，結果那小龍嫌黏牙，一口吞了下去，差點噎得噴火。
路燈亮起來時，他路過一家便利店，進去買了瓶冰汽水。擰開瓶蓋的瞬間，氣泡"滋滋"往上冒，像極了瑤池的涌泉。張興東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冰涼的甜氣從喉嚨竄到頭頂，比蟠桃釀更提神。
他掏出手機，給太白回消息"告訴老爺子，別寄龍須糖了。等我回去，帶他吃韭菜餃子，就用凡間的韭菜，保證比天庭的好吃。"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晚風正好吹過，帶著遠處人家炒菜的香味。張興東推著三輪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車斗里的"天庭風味"木牌晃啊晃，像個調皮的星子。
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在人間待多久，也不知道這餃子攤會不會一直擺下去。但此刻他很清楚，所謂的"神仙味道"，從來不在仙土仙露里，而在認真揉好的每一寸面，仔細挑淨的每一根韭菜，和那些蹲在路邊，吃得熱氣騰騰的笑臉里。
至于網紅不網紅，火不火，又有什麼關系呢？畢竟，能讓人想家的味道，才是最該火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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