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倒回床上，她把被子蒙過頭頂，進入第二輪的睡眠。
第二天下午，她和李阿姨兩個人開始裝飾客廳，把那棵有點高大的聖誕樹移到客廳的角落里，掛上五彩繽紛的彩燈和一些很可愛的小飾品，又在客廳那面玻璃上弄了很多的紅色飾品做點綴，亂七八糟、斷斷續續地弄了一下午。
星期一早上，陸早早出門上學的時候在大門口看見了沈星遙，對方就站在那里，看見陸早早背著書包過來的時候眼神就在她身上沒有下來過，把她整個人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眉頭一直緊鎖著。
陸早早無視對方，徑直往前走，沒想到卻被沈星遙叫住，陸早早停下腳步看著，面對面看著距離她不過兩三米的沈星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卻語調溫和地問，“有什麼事情嗎？怎麼了？”
沈星遙三步並作兩步腳步飛速地朝著陸早早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腕，往陸早早手心塞進一塊被捂得溫熱的東西，陸早早不明所以地把掌心攤開，發現是一塊上面刻著“長命百歲”的黑色胡桃木吊墜。
上面還有一股濃厚的檀木香氣，或許是在寺廟里面求來的，又或許是找什麼大師道士開過光的。
陸早早整個手都是冰涼的，只有掌心這一小塊地方被溫熱的胡桃木熨貼得有一點點暖意，她低頭看著上面“長命”的兩個字，知道背後一定是“百歲”的字樣。
都十二月下半旬了，清晨的空氣里面都是很嚴寒的涼意，太陽也沒有完全出來，有一點點朦朧的霧氣，很薄的一層。
她就那麼盯著這枚吊墜看了三秒，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很想笑，事實上，陸早早真的揚起唇角無聲地笑了一下，她簡直有點想要把頭抬起來質問沈星遙，把這個東西塞到她手心里面是要干什麼？有什麼意義？
給一個雙目失明的人這世界的入場券，說世界很漂亮應該多看看，給牙齒脫落的老人送上營養豐富的堅果，給明天就有可能死亡且沒那麼想活的人長命百歲的吊墜，給姍姍來遲但是早已經毫無意義的禮物，太諷刺了。
陸早早把東西重新塞回沈星遙手心，語氣輕輕地說，“我不需要。”
“我專門找人做好的，你先戴著，平常多注意些，馬上就要新年了。”
陸早早沒懂沈星遙說的這幾句話之間有什麼太大的關聯，把東西還給沈星遙之後她就準備離開，但是被沈星遙拽住了手腕，陸早早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著她。
沈星遙看著她的臉，下巴倒是沒有之前那麼尖尖窄窄的了，長了一點肉，只是整個人仍舊削薄薄一條，鼻梁上大大的黑框眼鏡襯得她臉很小，像是瑟縮的蓮子，“拿著吧。”
說完之後沈星遙又補了一句，“等你過完十八歲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在此之前就好好戴著吧。等好好過完這一年，你要愛誰、恨誰，想要做什麼，去哪里，都隨你的便。”
陸早早把另一只手插進口袋里面，站在外面太久，那一點點霧氣彌漫到她的鏡片上來，把她眼前的一切弄得模糊不清，陸早早把眼鏡取下來也揣到口袋里面，抬頭的那瞬間目光有些幽冷。
“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謝謝。”陸早早很客氣、很禮貌、很沒有感情地表達著自己此刻的想法，“這個東西對我而言沒有什麼用處，也沒有什麼意義，萬一不小心弄丟了更是麻煩，很對不起你。”
“沒那麼容易掉，萬一不小心弄掉了也就算了。”
沈星遙仍舊禁錮著她那只手臂，即使裹了很厚一層羽絨服，也能摸到縴瘦一節的骨腕，細得嚇人，她語氣也有些沉沉地說，“不用因為這一點點小事情說對不起，不要老是講對不起，沒這個必要。”
不要老是講對不起——陸早早腦海里面思索著沈星遙對她說的這句話，然後想自己真的有講過很多對不起嘛？
在腦海里面回想了一會兒，竟然真的有很多。
小時候，為她總是生病住院跟沈星遙陸傲天講對不起，因為覺得會害他們兩個人擔心，其實這種想法完全是多余的，這才是真的沒有必要。
為陸傲天沈星遙回家，自己太過想念他們而多停留在他們身邊了一會兒，引來緊縮的眉頭、威嚴的眼神以及煩躁的話語，而向他們道歉，然後又默默離開，在遠處看著他們。
為自己的平凡的長相、不太健康的身體、庸俗的大腦，為她的存在而向他們道歉。
原來她真的說過很多很多的對不起，現在陸早早想，其實自己也沒有跟他們說對不起的必要，因為這一切都並非出自她的本意，她不是自願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出生之前沒人過問過她的意見。
這怎麼能怪她？
可是在u道歉也沒什麼難以說出口的，對陸早早而言，這已經跟“你好”“天氣真好”“吃飯了嗎”這種話語一樣正常且普遍，只是很隨口的一說，並不包含多少誠心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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