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木沒有注意到桃花棺里氣息的變化，他只覺得步伐越來越沉重，不由得聳了聳肩膀。
一股奇異的香氣襲來，很雜。
就像是荷塘邊的桃花林里開滿了桂花，再往前，有梅花暗香襲來。
四季，擠在了同一個地方。
這股氣息李木木並不陌生，所以他本能地側過頭看向自己的肩頭。
桃花棺還在，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
香氣不是桃花棺里傳來的，但是確確實實是花貌神劍的氣息。
李木木帶著疑惑繼續向前。
只走了一步，香氣，忽然就散了。
耳邊有聲響暗動。
他又往前踏出一步，始聞。
北雁南歸之聲，冬燕春回之鳴。
鶴唳、梟號、鶯歌、鵑啼。
猛禽擊長空，游禽潛深淵。
一聲鳳嘯動九天，群響畢絕。
李木木不得不再次回頭看向自己肩膀上的桃花棺。
仍是毫無動靜，仍是一切如常。
可是這的的確確是鳥鳴神劍的氣息。
而這兩柄神劍又的的確確認了楊蕭蕭為主。
他有一種預感，只要自己在往前走一步，一定能看到與“松藻之操”相關的景物。
帶著這樣先入為主的判斷，李木木緩緩抬起右腳邁出了一小步。
百鳥朝鳳的聲音果然戛然而止。
有風聲，果然是松濤之聲，有清香，也果然是池藻的氣息。
他停下了腳步，面前剛好有一塊稍微空曠的地方，能容他把桃花棺放下。
他放下的動作很輕，比之前在在綠海里遇見重明天君時的動作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如果重明足夠了解李木木，足夠了解他與桃花棺里紅衣女子的羈絆，他就一定能從其粗暴的動作里看出一些端倪。
至少不至于被李木木的一個鏡像分身耍得團團轉。
李木木用一層極強卻又極柔和的力量覆蓋在桃花棺的表面，他終于察覺到了那股不同尋常的氣息波動。
微弱，卻充滿了生的氣息。
如果你有幸听到過一整間蠶室的，蛻了第三次皮的蠶吃食的聲音，你一定能理解什麼叫作微弱卻又充滿生命的氣息。
李木木又驚又喜，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膛。
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回響，他的臉又冷了下來。
因為那種蠶食的聲音也消失了。
李木木有一種沖動要打開桃花棺一探究竟，可是他不敢，任何有風險的事情他現在都不敢去嘗試。
因為他心里認為，楊蕭蕭會落到如今的慘狀確是自己的無能。
這是一種對自己心理的自我攻擊，可是又何嘗不是一種自私的心理安慰？
他不由自主地俯身去听，像是一個耳背的人在試圖鎖定靜夜里蚊子的方位。
他真的听到了。
這是一種更細微的聲音，卻又是更充滿活力的聲音。
如果你又有幸听過蠶剛剛結出一層堪堪藏起自己的薄繭時的聲音，你一定就能理解什麼是更細微卻又更充滿活力的聲音。
這一刻李木木頓入了一種奇妙的冥想狀態。
三蛻皮的蠶是它生命的頂峰，那時的蠶是烈日中天，所以生命氣息強療到了極致。
吐絲作繭自縛的蠶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那時的蠶是日薄西山，它本不該有那樣強烈的生命氣息。
李木木想起了齊源峰無涯觀逍遙石壁上的兩句話，“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烈日中天自然是極致，然而極端即是落幕的開始。日薄西山自然是落幕，然而落幕何嘗不是極致的前奏。
這也是因果，這，也是輪回。
李木木照見了因果之力，一直羈絆住他的繩索松動了。
他已然半只腳踏入五境，此時另外一只腳也已經垂到門檻的正上方。
前路光明，來路坦蕩，腳下無恙。
他看見了前塵往事。
有一條線一直不斷，在糾纏的亂麻之中如同一根鋼絲，一根燒的通紅鋼絲，散發著滾燙的氣息。
那是，楊蕭蕭。
他往前看，是一個穩坐鳳翅龍椅的女帝與一個蜷縮在寒冷長安街頭的小乞兒。
他再往前看，是一個北部荒原部落的女奴與一個東方豪門出身的紫袍將軍。
他不斷往前看，從人看到牲畜，螟蟲池魚、走獸飛禽……
時光長河像是廬山頂上飛瀉而下的瀑布，一步步倒退。
李木木看到了目光所及的極致。
時光長河的一岸。
一株草，與一塊頑石。
沒有神瑛侍者的澆灌，也沒有渺渺真人的攜眷。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草，長在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旁邊。
河中的水奔流不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石頭變得光滑如鏡。
于是它照見了草的倒影。
李木木看見了如鏡的石頭，也看到石頭旁邊的青草。他看見了石頭，看見了石頭里青草清晰無比的影子。
可是他卻沒有看見自己，完全沒有看見。
直到青草之上凝聚了一滴晶瑩的露珠，滑落到葉尖上，垂垂的卻遲遲沒有滴落。
他終于看見了自己。
李木木如夢初醒，眨巴了幾下眼楮，發現自己還在靈佛山的登山路之上。
面前的路莫名寬敞了許多，霧氣幾乎完全消散，甚至能感受到春日的溫和的光落在身上時暖洋洋的光。
李木木站起身來，搖了搖頭，最後還是沒有跨過五境的門檻。
他又彎腰去輕輕抱起桃花棺。
一種異樣的感覺傳來。
桃花棺，輕了一些。
一個女子的體重雖然很輕，可是一個四境巔峰的修行者的感知同樣極為敏銳。
這一次李木木沒有再猶豫，當機立斷推開桃花棺的棺蓋。
里面，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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