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燈拎著兜兜，像拎著一只不安分的小雞崽，隨手往地上一扔。
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兜兜，我之前怎麼和你說的？你是不是一句也沒听進去？”
再次被扔的兜兜知道自己撒潑打滾對半燈沒用，也不裝了。
她從地上站起身，雙手叉腰，一副要罵街的樣子。
“你怎麼說的你自己不記得了？你問我做什麼？”
喘了口粗氣，話跟連珠炮似的往外冒。
“還有，我在佛爺爺面前上柱香，拜一拜佛爺爺，怎就不行了？你凶我做什麼？”
“你講不講理了？”
“佛爺爺都沒有不讓我上香，你憑什麼不讓我上香？”
……
看著她那蠻橫不講理的樣子，半燈手指動了動，突然感覺自己的手也有些癢。
腦海中突然想起兜兜說她自己一天不打架手癢的話。
他感覺自己要是不揍兜兜一頓，他手癢，心也癢！
這個念頭剛起，他腦海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錘敲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踉蹌著退了兩步，才站穩腳跟。
緊接著，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幅畫面。
一個蒙著眼楮的和尚和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兩人坐在四周滿是流動的經文的屋子里，一起讀經。
半燈瞬間明白腦海中的畫面意思。
看著兜兜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有點想不明白，就這小崽子這頑劣的性子，是怎麼得到佛祖的青睞的？
冷著臉，再度伸手，一把將還在叉腰指控自己的兜兜拎了起來。
身形一閃，再出現時，已置身于一座宏大的經堂之中。
經堂內光線昏黃，數百名僧人盤膝而坐。
人人手捧一本明黃經卷，口中誦經之聲匯成一片低沉而莊嚴的嗡鳴聲。
半燈走到最前方憫生身旁，將兜兜放下。
意念微動間，手中出現一個菩提樹枝編織的蒲團。
將蒲團扔在地上，垂眸看著瞬間安靜下來的兜兜，心中略感滿意。看來這孩子還是頗具慧根的，光是听著經文聲，就能讓她瞬間安靜。
神識傳音直入兜兜腦海︰“坐下，跟著誦經。”
話音未落，一本經書遞到兜兜面前。
雖同樣出生宗門，自小被雲川道帶著的兜兜，哪見過數百人齊坐一室，共同念經的場面。
四面八方，一聲疊著一聲的經文，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耳朵，鑽進她的腦海。
嗡……
兜兜的大腦一片空明，感官中只剩下那渾厚圓融的誦經聲。
近乎機械的接過半燈遞過來的經書，乖巧的坐在坐在蒲團上，打開經書。
找到了眾人念誦的段落，清脆的童音匯入了雄渾的聲浪之中。
誦經室正前方，高大的佛像，慈悲善目的垂眸。
仿若在用心傾听弟子的誦經聲。
供桌前的香爐中，青煙裊裊，盤旋而上。
跟著眾人的誦經聲，兜兜進入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感覺自己仿若是大海中的一滴水般，隨著經聲的浪潮起起伏伏。
天地間，除了渾厚有力的誦經聲，再听不到任何一種聲音。
而她就是那誦經聲，是經文，是佛。
在這里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無悲，無歡，無喜，無怒。
空寂，通透。
似是一個念頭，便能到達任何想去的地方，知道任何想知道的事情。
她能感覺到誦經室中所有人的想法。
那些想法似是海浪般，一波又一波。
只要誦經之人，心念微動，念頭的浪潮便如破浪般洶涌起伏。
一層蒙蒙的白光自她體表泛起。溫暖的照在她的身旁。
坐在她身旁的半燈和憫生，只覺如沐佛光，渾身一輕，附著在神魂上的塵垢仿佛都被洗滌干淨。
半燈那半張臉上的血色紋路，如同遇到克星般蠕動了一下，肉眼可見地淡化了一絲。
他誦經的聲音一頓，側頭看了一眼兜兜那寶相莊嚴的小模樣，屁股不著痕跡地往她那邊挪了挪。
緊挨著兜兜另一側的憫生，身上那股悲天憫人的沉重氣息也消散不少，整個人都輕快了。
他長舒一口氣，誦經聲也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眼珠子悄悄一轉，也學著半燈的樣子，朝兜兜的方向蹭了過去。
後面的人有樣學樣，很快，原本井然有序的經堂里，開始了一場無聲的“遷徙”。
不多時，數百名僧人里三層外三層，將兜兜圍了個水泄不通。
兩個時辰後，誦經聲停歇。
兜兜長長伸了個懶腰，一抬頭，頓時傻眼了。
好家伙！
黑壓壓的一片，全是光頭！
她的小臉瞬間一板，抓著經書站起身，氣鼓鼓地看著眾人。
“你們想干嘛？誦個經而已，擠這麼近，看把小孩給悶的！”
說著，她扭頭對著高大的佛像，雙手合十，一臉虔誠地躬身拜了拜，開始告狀。
“佛爺爺，您瞅瞅您這些弟子，像話嗎？念個經還把小孩圍起來，生怕小孩跑了！”
“小孩都乖乖坐下念經了，能跑哪兒去？”
說到這，她猛地回頭，狠狠剜了半燈一眼，沒好氣道︰“更何況，小孩的丹田都被人封了！”
半燈的臉徹底黑了。
這小崽子，在佛前告狀還告上癮了？
這才來佛門一天，告了他幾回了？
最氣人的，她那張嘴，說出來話的仿若有靈似的，真的就能被諸位祖師听到！
就連誦個經，都像被佛祖他老人家特意開了光似的，能引發師祖留下的佛韻和她自身功法的共鳴！
半燈磨了磨後槽牙，想到之前靜坐時那突然從天而降的巨掌，也知道兜兜是得諸位師祖的喜歡的。
不敢在佛前動手的他。
有些惱怒的瞪了一眼兜兜，沒好氣的解釋道︰
“你剛剛誦經時，引發了異象，能淨化人身上的濁氣，所以大家才向像靠攏。”
“我？”兜兜小手指向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太相信，“念經？引發了異象？”
旁邊的憫生滿眼羨慕︰“是的，兜兜！你好厲害，每次誦經都能引動佛韻！”
確認了，不是幻听！
兜兜先是一愣，隨即叉起小腰，仰天大笑。
“哈哈！我兜兜大王果然資質逆天，是最得佛爺爺喜歡的小孩！”
“哈哈！”
笑聲在經堂回蕩，震得一眾僧人哭笑不得。
笑著笑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她猛的板起小臉，小手向身後一背，下巴微抬，用眼角睥睨著半燈。
“半燈，我現在可是佛爺爺家的親小孩，你現在最好把我丹田上的封印給我解開。”
“要不然……”她冷笑兩聲，“要不然，等著佛爺爺收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