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士看見泰坦議員一個人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沒有跟著其他人。
關上門，泰坦議員轉頭詢問戰士︰“從他被押送進入這里，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嗎？”
“是的，議員。什麼都沒說。當我們觀察他的模樣發現他是瑪什先生本人後，我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唯有等待您開完會前來判定。”
泰坦議員在門的另一側靠著牆蹲下。
“議員，您需要一個凳子嗎，我去給你搬過來。”
“不用，沒事。不用管我。”
泰坦議員擺手，雙臂搭在膝蓋上，顯得整個人非常無力。
他抱怨道︰“現在沒人知道戈拉克是什麼想法，我作為他的朋友也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多好的一個紀念碑，怎麼自己說砸就砸了。剛才我問他任何問題他都沒有回答我，僅僅回答了他的名字……我當然知道他的名字啊！我現在只想知道他到底怎麼想的……”
戰士自知自己不應該隨便接話。
他要做的只有履行自己的職務，守在審訊室門口，听這位議員發牢騷。
戰士心想。如果這兩位之間的矛盾能用戰士的決斗方式解決就好了，被打敗的一方一定要履行戰勝者一方的所有要求，這樣就不會出現現在這種一方詢問問題另一方卻不肯回答的情況了。
但他是戰士，不明白政客和建築家這些腦子好的人究竟想的是什麼。
兩人站在門外僵持了很長的時間。
泰坦議員開口道︰“我稍後會帶著戈拉克離開這里，你們沒有把他今天的行動記錄在案吧。”
“沒有，議員。瑪什先生本身就是建造‘以太紀念碑’的建築者本人，他還沒有交付，對自己的雕塑進行任何改動我們都無權對其進行登記和抓捕。除了今早擾亂公共秩序，我們會口頭批評幾句。”
“好。辛苦你們了。”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泰坦議員覺得至少過了一個小時以上，他的雙腿蹲的發麻，站起來，原地狠狠地跺腳。
空蕩的地牢回蕩他跺腳的聲音。
“議員，您需要凳子嗎？”戰士再次問道。
“真的不用。”泰坦議員推開門，“我進去看看那家伙。”
他再次進入審訊室，和第一次進來時一樣，戈拉克動作沒有任何改變，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雕像。
搬過凳子，泰坦議員再次坐上去，看著戈拉克。
“你在想什麼，戈拉克。”
手上有了動作，戈拉克開始搓手。
泰坦議員看向他的手，繼續說著︰“總得有個理由吧，戈拉克。不進入遺跡，損壞紀念碑。你做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泰坦議員彎腰，將手臂搭在腿上，和戈拉克的動作一致。
“你是完美主義者，戈拉克，和你成為三十多年的朋友了，我了解你。一張毯子你不滿意會拆了線重頭開始編制，一個建築的小差錯你都能惦記很久。可今天的你親手破壞了你建造的紀念碑，只是因為沒進入遺跡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嗎，戈拉克，你一定不會做出這麼沖動的行為。”
戈拉克的右手按著左手手指的關節，按的發白。
似乎是知道自己無法從戈拉克嘴里問出什麼，泰坦議員無奈道︰“你沒有犯罪，戈拉克，剛才我問了外面的戰士，他說你作為建築者本身破壞自己的建築並不算犯罪，戈拉克，你現在隨時都可以離開這里。我送你回家，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別讓自己的神經那麼緊繃。”
戈拉克的雙手松開。
他終于有了其他動作。抬頭，帶著祈求的眼神看向泰坦議員。
“我想去英靈殿。”
長時間沒有喝水，戈拉克說話的嗓音非常干澀。
但有反應是好事。泰坦議員身體一下就坐直了，他朝著戈拉克點點頭，答應戈拉克的請求。
隨後泰坦議員離開鐵牢拿起石桌上的議員衣服，帶著戈拉克離開審訊室，和這里的戰士們道謝後，來到隔壁的英靈殿。
天還是亮的，但正常時間已經來到了傍晚七點，泰坦議員從開完會等到了現在。
原本還熙熙攘攘的英靈殿已經沒有人了，兩人拾級而上。
管理人員見來者是戈拉克和一位議員，原本打算閉館的他還是為兩人開了門，泰坦議員將管理人員手上的鑰匙要過來，示意他回去早點休息，稍後他來關門就好。
管理人員道謝後就離開了。
兩人進入英靈殿，泰坦議員走在後面將門輕掩。
除了大門，整個英靈殿沒有任何一個出入口，因此這里與外面的環境大為不同，在這里終于能感受到正常的黑暗。
兩人走過昏暗無光的長廊。
兩側刻有英靈名姓的石碑注視著他們，注視著他們更深處走著，黑暗空蕩的空間里只能听到兩道腳步聲。
戈拉克領著泰坦議員來到刻有“斯托姆瑞奇遠征隊”的第三塊石碑前，然後戈拉克就站在那里。
泰坦議員認為他是來緬懷自己的妻兒。
戈拉克注視石碑相當長一段時間，而後將手慢慢撫上兩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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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娜•邁爾瑟提斯•奧克。
法特•霍•奧克。
泰坦議員背著手站在旁邊，沉默不語。
“費爾森。”
終于，戈拉克開口，叫的是泰坦議員的本名。
“嗯。”泰坦議員應答，“你說，戈拉克。”
“這兩天我很痛苦。比二十多年前那天雨夜你來到我家里，告知我伊莉娜和法特失聯還要痛苦百倍，我的心已經被完全腐蝕。”
戈拉克的語氣和平日的疲憊不一樣，現在的他似乎是在客觀地說著什麼與他無關的事情，聲音極為淡漠，感受不出他所說的痛苦。
他痛苦到了極致。
“當時你為了讓我從這段陰影里走出來，向你家的議員提出讓我領頭修建英靈殿的想法，關于這一點，我很謝謝你，我能給伊莉娜和法特留個衣冠冢。此後整整十年時間我都全身心投入工作中，當這座英靈殿建成的時候，國家共和議會又讓我修建一座可以留給後世的建築。”
“所以我設計建造了立在廣場上的那座‘以太紀念碑’。它在五六年前就已經大致竣工，只有最後一點尾巴沒收，這些年，我夜以繼日地尋找七十一個以太和七十二個以太構成的物質究竟是什麼。我想用這個問題來麻痹我的神經，讓我短暫地忘掉我的痛苦。”
這一點，泰坦議員當然知道。
戈拉克的手垂下，捏緊。
“可是，費爾森，你不在現場，所以你根本不知道。當我站在那里，眼里全是泛黃的人骨，我就知道，正確答案從來都只有一個。”
戈拉克扭頭，看著泰坦議員的眼楮。
沒有神采，宛如死物。
“費爾森。是‘人類’。七十個以太構成了人類，構成了我們本身。”
泰坦議員疑惑︰“戈拉克，你想表達的意思是什麼，我沒有明白。”
戈拉克的胡子抖動幾下。
“是的，是的。我說的太過片面和跳躍，你沒有明白很正常。”
戈拉克英靈殿內部看去，那里還是一片漆黑，兩側沒有擺放石碑。
現在的那里什麼都沒有。
戈拉克指了指英靈殿更深處︰“歷史還會繼續延續下去，未來的某一天英靈殿內必將被英靈們的名字填滿。費爾森。人類的歷史，從來都是由自己書寫，而不是神話中的造物主‘以太’所留下的神話傳說。‘以太’做得對， 將所有的答案都藏了起來。”
“人類是這個星球最有智慧、最有勇氣的生物，我們才是這個星球上最接近造物主的種族，我們不該被任何種族踩在腳下。”
戈拉克轉頭，無神的雙眼再次看向泰坦議員。
“這是我這幾天想到的。所以，知曉最後兩個以太究竟構成什麼物質對我們而言沒有任何用處。那座‘以太紀念碑’現在已經全面竣工，費爾森，今早我就是對它進行最後的塑形。”
原來是這樣……
泰坦議員嘆氣。
“戈拉克，你提出全新的見解對此我很高興。關于‘以太紀念碑’的，嗯，塑形，我會將此事告知給國家共和議會，他們一定對此感到欣慰。你說得對，人類確實不應該被任何種族踩在腳下。”
“所以，費爾森。”
戈拉克用最無情的語氣說出最 人的話語。
“我已經決定，幾天後奔赴屬于我的死亡。”
死亡？！
泰坦議員抬頭︰“不，等等，戈拉克！你說什麼？”
“人類不應被任何種族踩在腳下。費爾森，我是神明，人類同樣也不應該被擁有祝福和詛咒的神明踩在腳下。”
泰坦議員表情呆滯。
他上前一步，抓住戈拉克的手臂。
“可你是巨人！你是戈拉克•瑪什！”
“但我是第三十九位神明‘巨人’。我是戈拉克•瑪什。”
他說的沒錯。
泰坦議員手上力道加重。
戈拉克能感受到泰坦議員心中的不甘和怨懟，還有困惑。
身為神明的戈拉克說道︰“費爾森，從一開始我就給你說過了，我很痛苦。我已經沒有留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意義，伊莉娜和法特先于我一步而去，而現在我把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以太紀念碑’我也全部完成。”
“可是……”
泰坦議員松開手，退後一步，望向戈拉克，遲遲沒有開口。
戈拉克知道他的想法︰“你還想說什麼呢，費爾森。”
神明自己可以陷入苦難，但見不得周圍的人陷入苦難。
泰坦議員雙手緊握，松開。
“戈拉克。你是作為神明‘巨人’選擇死亡，還是作為人類巨人選擇死亡。”
戈拉克沉默。
泰坦議員在詢問他的立場。
“兩邊都有。”
扭頭，他重新看向石碑，看著妻兒的名字。
“作為神明死亡，是為了全世界。滿足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類的願望，是眾望所歸，以及我剛才對你說，我認為這個時代不應該存在神明，人類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
“作為人類死亡，是為了我自己。我已經沒有繼續活下去的意志，我徹底失去僅剩的一點可悲的歸屬感，身為人類的我已經完全喪失求生的欲望，現在能和你站在這里說話都是我的神性強撐著自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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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人類的戈拉克早已死去。
最後。
戈拉克看向泰坦議員，臉上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原諒我，我的朋友費爾森。你是一個極好的人，這輩子能與你成為朋友，是我戈拉克•瑪什的榮幸。”
泰坦議員閉眼，深深地呼進一口氣。
睜眼。
“我明白了，戈拉克。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尊重你的選擇。作為你的朋友，我最後對你提出一個請求︰將你選擇死亡的那天告訴我，讓我送你最後一程，我會幫你收拾你的遺體。”
泰坦議員最後一詞“遺體”咬的極重，他還是不願相信他的朋友即將從容赴死。
“謝謝。”戈拉克點頭道謝。
“你還有什麼事情想要去做或者沒有去做的嗎，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助到你的。”
戈拉克認真想了想，搖頭道︰“應該沒有了。接下來就是收拾我留在家里的所有東西，關于伊莉娜法特的一部分遺物我會寄給我的岳父岳母，剩下的其他東西我應該都會留給馬修和馬特，包括我的房子、遺產和筆記手稿。”
他將馬修和馬特視如己出。
泰坦議員還想做最後的挽留︰“你不為馬修和馬特再停留一段時間嗎。”
“不了，他們明年就成年了，是大孩子了。以現在他們的學識早就可以出師，我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教給他們了。”戈拉克說道，“兄弟倆比我年輕時更有天賦，不要讓他們的才華被時代所淹沒。費爾森，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未來有一天他們對自己的能力產生疑問，請告訴他們。”
“他們是戈拉克•瑪什和伊莉娜•邁爾瑟提斯•奧克最引以為傲的學生。”
戈拉克在交代自己的後事。
泰坦議員間隔幾秒才點頭︰“好的。戈拉克，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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