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第12章地獄風？
地府那些大佬的事，明河當然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旦回到了熟悉的生活，時間過得就像公共廁所的自來水一樣，流得再多也無人在意。
他習慣了一進辦公室聊天聲戛然而止，習慣了被“心直口快\"的夏老師明嘲暗諷，也習慣了從不\"倚老賣老\"的梁老師\"借走\"桌上的筆、尺、餐巾紙或者礦泉水。
也習慣了走進教室先敲桌子再喊安靜，習慣了好奇又大膽的青少年目光肆意在他身上打轉——習慣了將襯衫塞進褲子的裝束後他就不想再穿學校發的t恤和夾克了，還好學校並不強制穿制服。
只有一件事他無法習慣，就是新同事如雲的冷漠傲慢。
啊還有一件難以忍耐的事，那些女生老是故意在他面前提起如雲，然後目光灼熱觀察他的反應，讓他渾身不自在。
難道因為他倆年紀差不多，所以學生們在暗中比較嗎？明明沒有什麼可比性，一個教數學，一個教體育，一個講邏輯，一個憑本能。何況，他明河雖然從不刻意討好學生，但為人公平正直，教學一絲不苟，對學生一視同仁，甚至還總是用自己的業余時間幫學困生補習——當然是免費的。雖然工作這麼多年，沒有得到什麼榮譽，也沒有晉升職稱，還因此被同事冷落，但他自問始終無愧于教育理想，一直走在\"成為一個好老師\"的康莊大道上。
難道，學生會更喜歡如雲那樣的老師嗎？
明河想起如雲在跑道上奔跑的樣子。如果田徑比賽有附加分的話，如雲一定早就成為世界級的偶像了。當其他選手為了零點幾秒爭得頭破血流時，如雲早就憑風姿和容貌奪得了所有觀眾的心。所謂五官決定三觀，在這個顏值至上的時代，熱血上頭的青少年可能不會在乎一個老師是否正直，但一定會在乎這個老師是否帥氣，夠不夠酷。
帥呆了，酷斃了，可能才是他們喜歡一個老師的標準。
明河不由泄氣。
唉，已經不受同事歡迎，如今連學生的天平也傾向于一個明顯缺乏職業道德的代課老師，挫敗感難得地擊中了明河。
偏偏冤家路窄，一周之內不停與如雲\"邂逅\"。也是，校園就這麼大，又搭著班，相遇也在所難免。邪門的是，幾乎每次\"邂逅\"都會發生一些小\"故事\"。
一周有兩天體育課連著數學課，下課鈴一響，那家伙就倚著教室門框扮演冰雪王子，明河一道題只講了一半也只好在學生的歡呼聲中準點下課，那種被閹割了一般的痛只有數學老師能懂吧。明河恨得牙癢，卻也無話可說，只好在擦肩而過時狠狠瞪那家伙一眼，結果又被冰雪王子雕刻般完美的臉龐閃得心頭一痛。好吧，更討厭了。
他還發現這家伙完全缺乏愛心。
校園有兩只資深流浪貓，一只圓潤的大橘，一只優雅的三花。門衛一位大叔定期給它們喂食，學生們遇到了也常投喂零食，總務處原想把它們驅逐出境，但遭到了師生的一致反對，于是抓住做了絕育就把它們留在校園當吉祥物了。這兩只也很有身為學長的自覺，從不吵鬧影響課堂，更不會抓咬傷人。吃飽了就趴在灌木叢邊吹風曬太陽，虛度著讓全校師生羨慕的貓生。明河也很喜歡這兩只貓，經常帶火腿腸給它們吃，但這兩只貓主子吃完抹嘴就溜，一點好臉色也不給明河。明河一直深以為憾，但仍隨身帶著火腿腸或貓條，希望總有一天以赤誠之心打動這兩位貓主子，讓自己擼兩把。
可是，就是這兩只大肥貓！明河親眼看到它們四腳朝天露出肥肚皮，在如雲腳邊扭扭蹭蹭，那熱情求擼的模樣，看得明河都替它們害臊！特別是那只三花！你安詳的神態呢？你落難公主的矜持呢？你那優雅的氣質呢？明河也不知道自己是恨鐵不成鋼，還是嫉妒心作祟，總之肚皮都快氣炸了。誰知接下來的一幕更讓人氣憤。
如雲一看就是溜出來抽煙的。他悠閑地靠在小池塘後面的假山旁，一邊抽煙一邊皺眉看著這兩個家伙討好的媚態，然後一抬腳把大橘往旁邊踢了踢。動作很輕，但充滿不耐煩。大橘顯然愣了一愣，接著竟然又湊了過去，還諂媚地喵喵叫了幾聲。
“逆子！”明河單方面給自己升了一輩，心中大罵這兩只不爭氣的主子。既然你們不認我奴才的身份，我只好當你們父親了。
“喂！”身份確定後，明河覺得自己有了為兩個逆子出頭的理由，便走過去質問如雲，\"你干嘛踢它？\"
“我沒有啊。”如雲看起來有點莫名其妙。
“你這樣，”明河模仿他剛才的動作，\"我看到了。\"
“你為什麼看我？”如雲的問題卻完全在明河的思路之外。他不是應該繼續解釋自己為什麼踢貓貓嗎？
“我沒有看你啊！”明河愣了一愣，本能地否認。
“那你看到我這樣？”如雲也重復了一遍踢大橘的動作。大橘試圖用兩只前爪抱住他的運動鞋，似乎以為他在跟自己玩。
明河眼楮都紅了，一時顧不上回答如雲的問題，也把腳伸到大橘跟前，眼巴巴地看著，希望它寵幸一下自己。
然而被無視了。
這時如雲忽然走開了，兩只肥貓竟然屁顛顛地跟在他身後，像被主人冷落的小狗。
話還沒說完就走了？明河大概是氣昏了頭，竟然拔腳就追上去與他理論，而如雲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結果第二天校園就傳開了，數學組最自命清高的明河老師看上了新來的代課體育老師，公然在池塘邊上演追男戲碼，結果慘遭冷遇，一廂情願淪為笑柄。
辦公室的同事平時只當他是透明人，那天卻一反常態。年輕的夏老師故意盯著他看，一與他目光相觸便捂嘴而笑，明河要不是被她陰陽慣了，還以為她看上自己了呢。梁小龍和王老師一唱一和，從世風日下談到人口老齡化，從同性之愛談到生育率下降，憂國憂民到明河以為自己在听什麼政治論壇。
明河泰然自若，與這幾位同處一個辦公室三年了，他早練就一身金鐘罩鐵布衫。一坐到辦公桌旁便自動啟動，防御滿級，安全無憂。
他苦惱地想，什麼時候這個金鐘罩能升級成自動隨行的呢？這樣只要一踫上那個討厭的如雲便能自動啟動，豈不少了許多煩惱？
而且，不管是課堂任由學生下跪、置受傷學生于不顧，還是違反校規抽煙的事，他都還沒找到機會和如雲好好談一談。不過，他已經放棄了向級部或校長室反映這些事的想法。並不是因為他想包庇如雲什麼的，只是懶得把事情搞復雜而已。
回到學校差不多兩周了，明河覺得自己適應得很好。只有一點很奇怪，同事們表現得自己好像根本沒離開過，自己也完全不記得在別的單位上班的經歷，明河自己也開始懷疑，腦海里那塊格外清晰的\"通鳴培訓辦事處\"的金屬銘牌是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該不會是把哪部電視劇里看到的鏡頭當成自己的經歷了吧？
有時間還是多鑽研點數學題，少看電視劇吧。虛構果然不適合數學老師，電視劇看多了也能當真。他自我解嘲地想，決定周末去書店買幾本參考書回來做做，順便為幾個需要補差的學生積累題目。
代理班主任也還算順利，雖然學生不太听他的，但好在不過分。仗著好脾氣和超強的忍耐力，就快熬把這兩周熬完了。
想到這里，明河心情十分愉快，甚至覺得如此順利的職業生涯值得慶祝一下。那家咖啡店裝修得也應該差不多了，那就去喝一杯吧！
九月底的風中開始夾著桂花的甜香，秋陽把雲絮曬得透亮，行道路枝椏間漏下的光斑在地面跳躍，像一群調皮的金甲蟲。廣告牌後面的薔薇還沒開敗，深紅淺紅的花瓣隨風微微顫動，像一群閨蜜捂著嘴在說誰的八卦。
遠遠就能看到咖啡館的門開著，明河心情雀躍，也不知是為那杯咖啡，還是為了一切都很好的秋天。
但走到門口他愣了一下。掛著“營業中”木牌的木門是暗黑色的，撲面而來的咖啡香中似乎混雜著其它味道，有點熟悉，也不難聞，但莫名就是令明河心頭一跳。
懷著進入陌生地域的本能警覺，明河慢慢地往里走。牆面是壓抑的暗紅色，大概刷的 藻泥，看起來像熔岩裂紋，不規則地嵌入牆壁的ed燈無序且詭異地跳動著，在“歡迎光臨”的霓虹燈牌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吧台上擺著一個陶瓷罐，是觸目驚心的骷髏頭造型，眼窩里塞著兩塊猩紅色的，像凝固的血漿。後面置物架上橫懸著一個皮質的卷軸，上面的字跡是用紅色顏料手寫上去的，有幾處顏料用多了，看起來就像那些字在往下滴血。
店內燈光昏暗，胖乎乎的店主背對著櫃台不知在忙什麼。明河心頭狂跳，忍不住再次環顧四周，確認這到底是不是一家咖啡店。
正在這時，從吧台旁邊的布簾後走出一個瘦削的年輕人。他穿著牛仔背帶褲，身前一個灰色圍裙，看起來是再正常不過的咖啡店員工。他一看明河就露出了親切的笑容，明河頓時放下心來，看來只是一個裝修風格特立獨行的咖啡店。
“你好。”他笑著跟小哥打招呼。
“明，明也好。”小哥笑得更燦爛了。
明河听他說“明”差點以為他認識自己，後來才醒悟這小哥大概說話有點大舌頭，將“您好”說成了“明好”。
“麻煩幫我做一杯拿鐵，要熱的。”
“好 ！”小哥爽快地答應，接著有點遺憾地問，“您不要冰的嗎？冰拿鐵是我們的招牌。”
明河有點不好意思，說︰“啊，這樣啊……”他本來想說自己習慣喝熱的，但那小哥眼中熱切的期待打動了他，雖然很少听說哪個咖啡店用拿鐵做招牌的，但這小哥臉上充滿了“我一定要讓顧客喝到本店最好的咖啡”的神情，便臨時改了主意，道︰“那好吧，我就試試冰拿鐵。”
小哥立刻興高采烈道︰“好 ，冰拿鐵一杯！客官稍等！”轉身到咖啡機那里忙活去了。
明河被他那句“客官稍等”逗樂了，心想這咖啡店培訓還挺到位，招呼客人的台詞跟店里的風格還挺搭，嗯，看來這店走的是暗黑復古風。
他在靠窗的卡座坐下，再次仔細觀察四周，才發現牆角竟然擺著台老式唱片機，唱片正在旋轉，不知是真的還是裝飾品，難道店里的背景音樂真是這台唱片機放出來的？而且咖啡店雖小，竟還有個洗手間。門口立著面古色古香的銅鏡，旁邊貼著副對聯︰
人也打工鬼也打工打工生死一樣事，晨也咖啡昏也咖啡咖啡續命半條魂
明河反復讀了幾遍，咂摸著感覺這對聯和店里的裝修一樣充滿黑色幽默。一低頭發現座椅旁一個黑色絲絨坐墊，上面繡著銀色彼岸花。
明河恍然大悟，忍不住說道︰“老板，你們這店是按地獄主題裝修的吧？”
“什，什，什麼地獄？”胖老板終于轉過身來，瞪著明河說，“明，明，明，明界！”
明河一頭霧水，不知道胖老板在說什麼。
“是冥界主題，地府。”做咖啡的小哥抬起頭來笑眯眯地說，明河這才明白，胖老板說的是“明明冥界”。不由苦笑，口吃就不要再說省略句啦。
他正準備發表一點對這個裝修風格的感想，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
明河一愣，怎麼出了校門還能遇到他？
進來的人正是如雲，他顯然也看到了明河，但什麼也沒說，連臉上的表情都跟面大白牆似的板得紋絲不動。
“切，以為誰要跟你打招呼麼？狂妄的家伙。”明河低頭繼續欣賞黑絲絨靠墊，完全沒有了繼續和老板聊天的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