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後，當小石頭，不，現在人們都叫他石磊了，在某個寂靜的夜晚，宿營在荒涼的山坳里，听著帳篷外呼嘯的風聲，他依然會清晰地記起那個午後。
那個改變了他整個童年，甚至影響了他一生的午後。
那時候，他還是個瘦小、怯懦，像株不起眼的狗尾巴草一樣，生長在大山褶皺里的“小石頭”。沒有父母，跟著年邁多病的奶奶相依為命。村子很偏，通往外界的路是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日子就像村口那條渾濁的小河，緩慢而沉悶地流淌著，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光亮。
直到林薇姐姐的出現。
她是帶領一支剿匪的女兵小分隊來的。隊伍里都是穿著綠色皮甲軍裝的女兵，只有她，穿著同樣的衣服，卻顯得那麼不一樣。她的眼楮像山澗最清澈的泉水，明亮、溫柔，帶著笑意。她的聲音也很好听，像清晨的鳥鳴，清脆悅耳。
女兵小隊的營地扎在村小學旁邊那塊閑置的空地上。村子小，沒什麼秘密，很快大家就知道，這位林薇姐姐是小隊的隊長。
小石頭第一次見到林薇，是在奶奶讓他去村頭李嬸家借鹽的時候。看到林薇姐姐正蹲在地上，給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看一本彩繪畫。
小石頭看得入了迷，瘦小的身子縮在牆角，只露出一雙渴望的眼楮。
“你也來看嗎？”一個溫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小石頭嚇了一跳，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轉身就想跑。
“別怕，我叫林薇。”林薇姐姐笑著，把他拉住了，她的手很溫暖，“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石頭低著頭，手指摳著衣角，小聲地說“小石頭……”
“小石頭？”林薇姐姐笑了，眼楮彎成了月牙，“這個名字真可愛。來，一起看，這本書講的是外面世界的故事。”
她把小石頭拉到身邊，讓他和其他孩子一起圍坐，然後一頁一頁地翻著書，用她那好听的聲音，講述著那些小石頭聞所未聞的故事。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在林薇姐姐年輕的臉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一刻，小石頭覺得，林薇姐姐就像故事里走出來的仙女。
從那天起，小石頭就像找到了磁石的鐵屑，總是不自覺地往小學那邊跑。女兵小隊的工作很忙，林薇姐姐常常要跟著隊伍上山，一去就是大半天。但只要她在營地，小石頭總能找到機會和她待在一起。
林薇姐姐不僅給他講故事，還教他認字。她用小樹枝在地上寫字，一筆一劃地教他寫“石”、“頭”，然後又教他寫“林”、“薇”。
“這是我的名字，林薇。”她指著地上的字說，“以後，你可以叫我林薇姐姐。”
“林薇姐姐……”小石頭跟著念，心里甜滋滋的。
林薇姐姐還會給他帶好吃的。有時候是一顆水果糖，甜得他能回味一整天；有時候是一塊餅干，酥脆可口。她知道小石頭家里困難，奶奶身體不好，總是變著法子接濟他。她會“順便”多做一份飯，讓小石頭“幫忙”吃掉；她會把自己帶來的一些舊衣服，洗干淨疊整齊，送給小石頭穿，那些衣服雖然舊了，但很干淨，比小石頭以前穿的打滿補丁的衣服好多了。
奶奶總是拉著小石頭，讓他給林薇姐姐磕頭，感謝她的恩情。林薇姐姐總是趕緊把他扶起來，說“奶奶，您別這樣，小石頭很乖，我喜歡他。”
有一次，小石頭發了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著“水……水……”。奶奶急得沒辦法，村里的大夫也束手無策。就在奶奶以為要失去這個唯一的孫子時，林薇姐姐背著藥箱，冒著瓢潑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從營地跑來了。
她給小石頭量體溫，喂藥，用溫水給他擦拭身體降溫。整整一個晚上，她都守在小石頭床邊，不停地換著額頭上的毛巾，輕聲地哼著不知名，深一腳淺一腳地從營地跑來了。
她給小石頭量體溫，喂藥，用溫水給他擦拭身體降溫。整整一個晚上，她都守在小石頭床邊，不停地換著額頭上的毛巾，輕聲地哼著不知名的歌謠。
第二天早上，小石頭的燒退了，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林薇姐姐。她的眼楮里布滿了血絲，嘴唇也有些干裂，但看到他醒了，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石頭，你醒啦？感覺好點了嗎？”
那一刻，小石頭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覺得，林薇姐姐就像……就像媽媽。雖然他從未見過媽媽，但他想，媽媽一定就是林薇姐姐這樣的，溫柔、善良，會在他生病的時候守著他，會給他講故事，會給他溫暖。
從那以後，小石頭就更黏林薇姐姐了。勘探隊的叔叔伯伯們都開玩笑說，小石頭是林薇的“小尾巴”。林薇姐姐走到哪兒，小石頭就跟到哪兒。她去河邊洗衣服，小石頭就幫她搬凳子；她在燈下看圖紙，小石頭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坐著，不吵也不鬧，只是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她和隊員們討論工作，小石頭听不懂，但他喜歡听林薇姐姐說話的聲音。
林薇姐姐從不嫌他煩。她會耐心地回答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
“林薇姐姐，山外面真的有那麼高的樓嗎？”
“林薇姐姐，火車跑得快還是馬跑得快？”
“林薇姐姐，大海真的是藍色的嗎？像天空一樣藍？”
“林薇姐姐，你……你會一直在這里嗎？”
每當問到最後一個問題，林薇姐姐的眼神就會變得有些復雜，她會摸摸小石頭的頭，輕聲說“小石頭，姐姐是勘探隊的，我們有任務在身，任務完成了，就要離開的。”
“任務是什麼？”小石頭不懂。
“任務就是……”林薇姐姐想了想，指著遠處連綿的大山，“就是去了解這些山，看看它們身體里有沒有寶藏，比如能讓大家過上好日子的礦石，或者能喝的干淨的水。”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他記住了“離開”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像小蟲子一樣，在他心里爬來爬去，讓他覺得不舒服。他害怕林薇姐姐離開，害怕她走了之後，他又會回到以前那個灰暗、沉悶的日子里，再也沒有圖畫書，沒有好听的故事，沒有溫暖的懷抱。
他開始變得有些沉默，總是郁郁寡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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