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天,整個魔界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與熱血之中。
皇城之內,朱紅的宮牆被嶄新的綢緞與彩燈覆蓋,平日里肅殺的街道,此刻擠滿了狂歡的魔族民眾。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麥酒、烤肉和某種特制香料的混合氣味,粗獷的笑聲、豪邁的祝酒聲、歌者用沙啞喉嚨吼出的凱旋戰歌,日夜不息,匯聚成一股磅礡的聲浪,震得人耳膜發麻,幾乎要將這座古老的城池從沉睡中徹底掀翻。
每一個魔界生靈的臉上,都洋溢著狂喜與自豪,他們唾沫橫飛地談論著新皇狂擲雲的蓋世神威,模仿著那焚天煮地的九淵困龍陣的恢弘手勢,唾棄著三大長老灰飛煙滅的狼狽末路。
然而,在這片沸騰的歡樂海洋之外,皇城城牆投下的巨大陰影里,卻有一個人靜靜地坐了三天。
血不停。
他就那樣蜷縮著,背靠著冰冷粗糙、還帶著硝煙氣息的城牆石磚,像一尊被遺忘的石雕。
他望著遠處皇城上空絢爛的煙火,那些五光十色的光芒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明明滅滅,卻無法點燃他眼中絲毫的暖意。
三天三夜,水米未進,任憑喧囂如何穿透耳膜,他仿佛置身于一個用玻璃罩罩住的世界,外面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只剩下他自己,和那顆在胸腔里沉寂得快要停止跳動的心。
血不停的腦海里,像一座壞掉了的留影符,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同一個畫面——莫小攜最後擊殺三大親王的場景。
那不是戰斗,那是處刑。
血不停能清晰地“看”到,莫小攜指尖那抹微弱卻決絕的光芒,它不耀眼,卻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冰冷,如何精準地刺入虛空,將三大長老殘存的、試圖在“神國”中苟延殘喘的本源徹底抹除。那是一種超越了力量本身的……理解。一種對生命、對死亡、對規則最透徹的洞察。
他甚至能“听”到那三位曾經叱 風雲的長老,在靈魂湮滅前發出的、無聲的絕望哀嚎。
“獨自擊退虛幽獸潮……看來,不是假的。”
血不停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自語。
這個曾經在魔界引起軒然大波,卻被許多人當作是夸大其詞的傳聞,此刻在他心中,卻重若千鈞。
如果連抹殺神國本源這種匪夷所思的事都能做得如此雲淡風輕,那麼擊退那毀天滅地的獸潮,又有什麼不可能呢?
想到這里,血不停那顆沉寂了三天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像是一顆沉入深海的石頭被猛地拽起,帶來一陣眩暈般的悸動。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間照亮了他整個腦海。
他要做點什麼。
不是去加入那群狂歡的愚民,不是去對著新皇的畫像頂禮膜拜,而是去……記錄。
是的,記錄!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用他的筆,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他要寫一本《新王記事日記》!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
血不停猛地從地上站起,因為久坐而麻木的雙腿一陣刺痛,他一個趔趄,險些摔倒,趕緊扶著冰冷的城牆,大口地喘著氣。
三天未進食的虛弱感如潮水般涌來,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卻感覺渾身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那是一種找到畢生追求的、近乎狂喜的戰栗。
血不停踉踉蹌蹌地沖向城中,目標明確——那家他最常去的說書館“驚堂木”。
說書館里同樣人聲鼎沸,說書先生唾沫橫飛,正講到莫小攜回歸時力挫挑釁者的精彩片段,他一拍醒木,滿堂喝彩。
血不停卻無暇旁听,他像一條泥鰍,從人群中擠過,徑直走到櫃台,將身上所有攢了許久的、大大小小的魔石“嘩啦”一聲全拍在桌上,嘶啞地喊道“上菜!你們這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肉,全都上來!”
店小二被這氣勢洶洶卻又面黃肌瘦的客人嚇了一跳,但看到桌上那堆閃著微光的魔晶石,立刻眉開眼笑,麻利地端上了豐盛的酒菜——一大盤滋滋冒油的魔焰烤豬肋排,一碗熱氣騰騰的龍須面,還有一壇烈性十足的“燒刀子”。
血不停仿佛一頭餓極了的野獸,顧不上燙,直接用手抓起肋排,撕咬著,將滾燙的肉塊大口吞咽。
滾燙的酒液他不用杯,直接對著壇口猛灌,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像一團火,灼燒著他的胃,也點燃了他的血液。
三天來的冰冷與麻木,被食物的熱量與酒精的刺激驅散,他的臉頰終于有了一絲不正常的潮紅,眼神也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燃燒著名為“使命”的火焰。
酒足飯飽之後,血不停開始了他的工作。他沒有去問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也沒有去打擾凱旋的將士,而是混在市井之中,像一個最敏銳的獵犬,捕捉著關于莫小攜的一切蛛絲馬跡。他蹲在酒館的角落,躲在市場的貨攤後,豎起耳朵,貪婪地吸收著每一個字。
很快,他便打听到了。
“听說了嗎?就在新皇回歸前不久,聖界的敢死隊肆虐我魔界邊境,簡直是喪心病狂!”一個滿臉絡腮胡的魔族戰士,正拍著桌子憤慨地說道,他手臂上還有一道未愈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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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旁邊一個瘦高的魔族接口道,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我遠房表親就在邊軍,他說,當時新皇……哦,不,當時還是少主,單槍匹馬,直接沖進了敢死隊陣中!那場面,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的劍光,比天上的流星還要快!”
“這還不算完!”又一個聲音加入進來,是個獨眼龍,他似乎親身經歷過,帶著幾分後怕地顫抖著說,“聖界見一隊不行,竟一口氣派來了十支敢死隊!那黑壓壓的一片,穿著統一的白袍,像送葬的隊伍,當時所有人都覺得絕望了,以為魔界要完了!”
“然後呢?”周圍的人屏住了呼吸,連說書先生都停下了口中的故事。
“然後,少主統領著飛雲軍,硬生生地又給打了回去!十支啊!兄弟們,是十支!那可是聖界最精銳的死士!就這麼,被我們飛雲軍,在少主的帶領下,給全殲了!一個不留!”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血不停的心上。他默默地將這些對話,連同講述者臉上的表情——那種混雜著恐懼、崇拜與慶幸的復雜神情,一同刻進了自己的腦海里。他的手指在褲縫上無意識地劃動著,仿佛在模擬書寫的動作。
夜色漸深,血不停帶著滿腦子的故事和一顆激動不已的心,回到了自己那間位于貧民窟的、簡陋的家。
“不停啊,回來啦?餓不餓?娘給你留了飯。”母親慈祥的聲音從里屋傳來,伴隨著一陣草藥的氣味。
“不停,今天外面可熱鬧了,你去看新皇的儀仗了嗎?听說新皇長得可俊了!”父親也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血不停卻仿佛沒有听見,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便徑直繞過父母,走進了屬于自己的那間小屋,反手關上了門。
父母的呼喚被隔絕在外,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燃燒時發出的“ 啪”輕響。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像戰鼓一樣催促著他。
血不停點亮油燈,昏黃的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顯得有些孤傲。他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上鎖的木匣,從里面拿出他珍藏的、最上等的雪白獸皮紙和一支用了多年、筆尖已經磨得有些圓潤的狼毫筆。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著狂跳的心,然後,蘸飽了墨,在獸皮紙的頂端,鄭重其事地寫下了第一行字。
他的筆跡,不再像往常那樣潦草,而是工整、有力,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
“魔雲歷一年,八月一日,晴。魔界消失十八年之少主,莫小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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